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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演播启宽
一三七三年前后的某一天
江南首富沈万三与当上皇帝不久的朱元璋侃侃而谈
有过一番很精彩的对话
他当时的心情一定非常的愉快和得意
不过他不会想到
仅仅十多年后
他将家破人亡
他的儿子沈文杜将爬着去见一位官府新贵
沈万三是元末名气最大的商人
民间流传一句谚语
南京沈万三
北京枯柳树
人的名
树的影
他出生在吴兴南浔镇的沈家漾
后来迁居苏叶昆山的周庄
从各种笔记资料看
沈万三成为巨富的原因有三个
一是粮食生产和土地兼并工价起家
继而广辟田宅
富累金玉
以致资巨方万
田产便于天下
有研史说
沈家拥有苏州府三分之二的田亩
二是继承了一位巨富的财产
根据杨巡吉
苏谭的记载
吴江富商陆道元富甲江佐
晚年异兴阑珊
决心出家为僧
就把所有的财产都赠给了沈万三
三是从事海外贸易
他以周庄为基地
利用白雁江西街京杭大运河东入走流河的便利
把江浙一带的丝绸
陶瓷
粮食和手工业品等运往海外
朱元璋传的作者
历史学家吴涵考据说
苏州沈万三亿豪之所以发财
是由于做海外贸易
沈万三的豪富之名在当时就流传全国
民间传说他家藏了一个聚宝盆
因此有取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江南市民反抗元朝之时
江南一带众多汉族富商地主都给予了积极的支持
沈万三先是资助张士诚
助其购粮扩军
后来他又投靠了更有势力的朱元璋
出身于草根的朱元璋广泛吸纳这些富商当官
甚至还与他们称兄道弟
沈万三就是最重要的金主之一
民间传说他与朱元璋曾经结拜为金兰兄弟
明政权定都南京后
要修筑城墙
财政捉襟见肘
于是沈万三出巨资独立修建了三分之一的城墙
也就是洪武门至水西门的城墙
还献出白银两千锭
黄金两百斤
铸建了南京的狼武酒楼等
朝廷上下对之称颂不已
有一次君臣闲聊
春风满面的沈万三突然提出愿意拿出一笔钱来犒劳三军
朱元璋冷冷的说
朕有兵马百万
你犒劳的过来吗
沈万三应声答道
我每人犒劳一两黄金
如何
沈首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
内心应该非常的明快得意
他可能没有注意到朱皇帝脸色的莫测变换
明史
后妃传中记录了此次对话之后
朱元璋与皇后马秀英的交谈
皇帝忍着怒气说
一个匹夫要犒劳三军
他是想要犯上作乱啊
朕一定要杀了他
皇后劝说道
这种不祥之名
老天自会杀他
何须陛下动手
在震极天下的皇权年代
谁是老天
当然还是皇帝
马皇后的意思其实是
您还没有到杀沈万三的时候
中国的每一个朝代在开国之初都会展现宽松气象
任由工商自由
恢复民间元气
明代也不例外
朱元璋登基之后
提出了一个大规模的减税计划
减轻民众负担
同时还明令不得扰伤官府
不能以节庆为名低价强买民物
然而当政权稍有稳定
统治者对于工商的态度会立即发生微妙的变化
每次朝代更迭
新的见证者都会反思前人的失误
朱元璋的反思心得是
原始昏弱微
服下夷殉至于乱
也就是说
中央集权涣散
民间的势力强大
才造成了霍乱
因此当他听到沈万三要犒劳三军后
会勃然变色
正是因为这种心理的条件反射
朱元璋深感豪族在地方盘根错节
必成伟大不掉之事
一定要予以割除
在登上皇位的洪武初年
他就下令把江南十四万户民众迁到他的老家安徽凤阳
其中就有很多是富商地主
根据明代学者贝琼的记载
三吴地区的巨姓大族离开故土之后
顿时成了漓水之鱼
资产全属流失
在数年之内
或死或迁
无亦存者
这些人留恋着昔日的豪华生活
便常常扮成乞丐回家扫墓探亲
沿途唱着他们自编的凤阳花鼓
家住泸州并凤阳
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诸皇帝十年道游九年荒
定都南京后
朱元璋又先后分两次把天下六点七三万户的富商迁居到南京
这几乎是对于商人阶层的一次围奸式的打击
名初名臣方孝儒对此的评论是
大家富民多以余
至师道亡其宗
对于商人阶层
先用之
后弃之
朱元璋并非第一人
前可见两汉的刘邦
刘秀
后可见一九二八年的蒋介石
几乎是所有造反成功者的共同秘籍
对于这种做法
朱元璋自己有一段话讲的非常明白
他说
以前汉高祖刘邦把天下富商都迁到关中
我一开始还觉得不可取
可是现在想来
京师是天下的根本
才知道必须要这样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当歼灭豪族成了国家战略之后
沈万三的命运就无从更改
一三七三年
沈万三被安了个木须有的罪名
冲军云南
他死于何年已经不可考
一三八六年春
沈家又因为田赋纠纷而惹上官司
沈万三的两个孙子沈治
沈庄被打入大牢
沈庄当年就死于狱中
到了一三九八年
沈万三的女婿顾学文被牵连到一桩谋反案中
顾学文一家及沈家六口被同日凌迟
八十多人被杀
没收田地
沈家从此衰落
明史纪纲传记载了沈万三之子沈文渡的一段故事
朱元璋驾崩后
其四子朱莉夺位登基
视为明成祖
纪纲是朱莉的心腹
担任特务机构锦衣卫的指挥使
此人积善敛财
曾经构陷上百个富豪之家
将其资产全部抄收
当时沈万三家族已经被抄家
不过还有一点家底留存
万三之子沈文杜匍匐在地上
爬着去求见纪纲
尽献了黄金
龙角等珍贵之物
恳求当他的门下之客
年年供奉
岁岁孝敬
纪纲就派沈文杜帮他寻找江南的美女
沈家靠上这棵大树之后
终于重振家门
沈门渡将搜刮来的金钱与纪刚五五对分
一个时代或者国家
商人阶层的地位高低如何
只要看一个景象就可以
当商人与官员在一起的时候
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或是跪着的
从沈万三的犒劳三军
到沈文渡的匍匐建纲
明初商人地位之演变可见一斑
当帝国最著名的商人之子只能爬着去建一个新晋权贵的时候
工商业的政治尊严已经无从谈起
钱穆曾说
现代中国大体是由明开始的
此论颇有深意
明帝国初建的十四世纪中期
正是世界政治史和经济史上的一个转折时刻
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在西方
黑暗的阴霾正被自由女神一点点的驱散
由自由民组成的新兴商业城市成为欧洲的新希望
教皇和各国君王的权利受到控制
一场伟大的以文艺复兴为主题的启蒙运动拉开了帷幕
同时
北欧和西欧的各国开始了海外大冒险
欧洲的经济轴心由南至北
从地中海沿岸向大西洋东岸地区转移
在政治革命
文化革命和科学革命的综合推动之下
世界时间的钟摆终于从东方猛烈的摇向了西方
而在东方
从皇帝
知识分子到草民百姓
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一历史性的变局
在这里
成熟的农业文明正达到前所未见的繁荣高度
与之相伴随的是中央集权制度也经历千年打磨而趋于精致
朱元璋悍然取缔了沿袭千年的宰相制度
将一切的国政大权均集中于皇帝一身
政治的专制化和独裁化达到了新的峰值
钱穆因此说
可惜的是
西方历史这一阶段是进步的
而中国这一阶段则退步了
退步的最大特征是保守
当汉人从蒙古人的手中重新夺回了统治权柄之后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不再旁落
于是稳定成为了一切政策的出发点
与宋代相比
明代的格局同样狭小
并且愈发缺少宽容度
在治国策略上
一切以内向
孤立和向往静止为治理的目标
而其手段则必然是自我封闭
稳定是一个政治概念
而不是经济概念
它几乎是宋明之后中央集权制度追求的唯一目标
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以研究明史而著名的黄仁宇如此描述独裁者的心理
稳定性的地位总是超越发展和扩张
从一开始
明太祖主要关心的是建立和永远保持一种政治现状
他不关心经济的发展
就名人所关心的问题来说
虽然认为中国向来是世界的中心
但是必须保持新农业特点
不能兼容并包
发展商业和对外贸易
中华帝国对外并不寻求领土扩张
同时
处于安全的角度考虑
明王朝当局非常想把国土与世界隔离开来
只要可能
同世界各国的交往和联系减少到最低程度
对于一个专制型的政权而言
影响稳定的因素有两个
一是外患
二是内忧
控制前者最可行的办法是杜绝一切的对外交流
与各国老死不相往来
实现后者的办法则是让人民满足其温饱
而民间的财富维持在均平的水准上
明代的治国者分别找到了两个办法
那就是对外实施闭关锁国的大陆孤立主义
对内追求男耕女织的平铺型社会模式
与元代积极鼓励海外贸易相反
明朝从创建之初就推行对外封闭的政策
具体而言
就是北修长城
南进海貌
把帝国自辟为一个铁桶
在北方
为了防止蒙古势力的卷土重来
明朝在秦长城的基础上修筑了东起鸭绿江
西至嘉峪关的明长城
全县长达万余里
划分为九个防备区
由重兵防守
实称九边
这些边关成为了被官府严密管制起来的边贸集散地
从此
自汉唐之后就绵延不绝的丝绸之路日渐堵塞
中国与欧洲大陆通道上
驼马绝迹
鸿雁无踪
在南边
朝廷下令禁止民间出海
朱元璋在登基的第四年
公元一三七一年的十二月就下达了海禁令
禁止临海的民众私自出海
禁宾海民不得私出海
随后的二十多年中
多次颁布禁止海外经商的敕令
公元一三八一年
禁止民众私通海外诸国
公元一三八四年正月
禁止民众下海捕鱼
公元一三九零年的十月
户部重申不得于外商贸易的禁令
公元一三九四年正月
禁止民间使用国外的任何香料和商品
朱元璋制定律法
对于违禁者及私刑放进的滨海军卫官兵都处以言刑
明成祖朱莉登基后
仍然遵循洪武势力
宣布不许沿海军民人等私自下翻交通外国
遵洪武势力禁制
在如此严厉的海禁政策之下
唐
宋元以来的海外贸易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已经繁荣了数百年的泉州
明州等大型港口城市迅速从世界级港口的序列中退出
民间的海外贸易从此成为了非法生意
在国门徐徐关闭之际
还发生过一个很突兀的意外事件
很多年后
它的意义一再被放大
以证明我们是一个多么开放和强大的国家
那就是郑和下西洋
一四零五年
朱莉委派他最信赖的太监郑和
率领一支由六十三艘大船
两万七千多名随员组成的舰队远航南太平洋地区
这是当时世界上无与匹敌的巨型舰队
在随后的二十八年里
郑和先后七次出洋
是中国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远洋活动
根据明史的记载
此次行动表面理由是宣誓国威
而实际上是寻找失踪的明惠帝
郑和远航所使用的海船由南京宝船厂和苏州府船厂所制造
他们无疑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造船工厂
所有的均储粮草集中于太仓的刘家河港
出发地点则是泉州港
实在郑和舰队的旗舰
长四十四丈四尺
宽十八丈
折合现今长度为一百五十一点一八米
宽六十一点六米
船有四层
可载千人
船上九v 可挂十二张帆
毛
重有几千斤
要动用两百人才能起航
船上配有航海图
罗盘针
这艘海上巨无霸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先进的木帆船
比一百年后的欧洲海船也要大十倍左右
可见中国造船技术之发达
郑和舰队的规模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明朝海军的实力
据考证
在一四二零年前后
明朝拥有一千三百五十艘战船
其中包括四百个大型的浮动堡垒和两百五十艘设计用于远洋航行的船舰
海军的实力为全球第一
从一四零五年至一四三三年
郑和率庞大的船队西下西洋
经东南亚
印度洋
远航亚非地区
最远到达红海和非洲的东海岸
航海足迹遍及亚非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远航的船队满载瓷器
丝绸 麝香
铁器和金属货币等
所以又称为宝船
郑和所到之处
一方面宣扬明朝的国威
邀约各国委派使臣到中国朝贡
同时与当地进行贸易
在区域经济史上
郑和的远航行动表明
中国在当时的东亚和南亚地区建立了一种以朝贡为特征的区域性政治经济合作体系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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