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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集
昏暗的船屋中
两人对坐而谈
外间风声飒飒
带来高崖之下特有的清爽水气
宝锦凝望着刘南客套疏远的微笑
心中怒气更盛
她眼中火光一闪
一口饮尽木杯中的茶水
道
你心中对我不以为意
才拿这话来敷衍我
是也不是
她清亮双眸在此刻有些咄咄逼人
却是少年意气
瞧着只觉朝气蓬勃
很难生出恶感来
刘南望了她一眼
随即敛目不语
面上却也没有惊慌之意
半晌这才道
殿下如此在意这些细稍末节
末将也无可辩驳
既然这些是细枝末节
那我们就谈谈正题吧
宝锦眼中光芒熠熠
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
冷意默默而入
几乎让刘南感觉到肌肤的刺痛
刘将军
我身为皇室唯一的血脉
希望水师将士能重回麾下
对于聪明人
也没必要绕什么圈子
宝锦单刀直入的说道
刘南眉间一轩
好似有一道不忿冷意凝成
却随即化为沉静微笑姿势
体大
请容我跟众兄弟商
他最后一个议字没有吐出
便听宝锦一口截断道
军法森严
何来商议一说
莫非堂堂天朝水师
也学那些海寇结伙行事
刘南被她这么一噎
惊愕之后
怒从心起
猛一抬头
却对上宝锦冷锐犀利的目光
这无所遁形的力量下
他咬一咬牙
略一昂头道
先帝乃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敢问殿下
可有什么也让兄弟们心服口服
这话实在很不客气
宝锦却嫣然一笑
仿佛很是愉快的微微眯起了眼
哦
要我怎么证明
很简单
刘南沉静答道
主船大桅顶端的旌旗
乃是先帝亲赐
他当年在众位高手的围攻之下独拔头筹
仍将旧旗取下
从此之后
涣然一新的明黄苍龙旗便飘扬四海
他说到这一段
满是自豪
然而又是惨痛悲凄
忍不住声音有些嘶哑
殿下若也能做到
我等必定景从不违
宝锦一听这话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几乎把银牙咬碎
黑嗔嗔的眼望定了刘南
恨不得将这混蛋斩为三截
天可怜见到他除了有孔血之症
还有畏高之病
宝锦的手无意识的握紧粗木桌子
那紊乱的木纹几乎成粉
好
我答应你
宝锦说出这句话时
声音清晰沉稳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微微苦笑
对上刘南惊愕的眼
一字一句道
捡日不如撞日
就现在吧
海风的腥咸越发明爽
在海上男儿的心目中
这比什么香料都要提神
晴天碧日之下
甲板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头
却排成整齐的几列
漫不经心中透出军人的肃穆铁血
这一日
是远道而来的宝锦帝姬挑战易帜的大日子
所有水师将领都齐聚
帅舰一同观看
十丈高的主桅之上
大帆被风吹得鼓起
最接近云的那一端
一面苍龙大旗飘扬于九天
肆意飞恣
犀利的爪与尾被风鼓得越发狰狞
宝锦脚下踩着木杆的微凸处
闭上眼睛
刻意不去看那底下颠沛船舷和逐渐变小的人头
她觉得胸口一阵烦雾
胃里无限翻腾
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幸好今日未及进食
她自嘲的想着
随即觉得一道劲风直袭咽喉
又来了
她心头火起
咬牙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冷笑着在杆上飞身旋过一刻之地
风将她的罗袖高高卷起
其中有银针飞出
只听当的一声
那袭来的长刀便被震得微偏
浩渺的水面被日光照得潋滟碎光
直直映入眼中
宝锦竭力忽然的眯眼
面上更见冷冽森然
仿佛一只被惹怒了正在张牙舞爪的幼猫
刘南摸着下巴
凝望着那纤弱而惊险的身影
被这一长串无声的惨烈打斗搅得有些心神不定
那惨白的面容虽然隔着长长的桅杆
却仍隐约可见
她为什么如此倔强
如此的不肯服输
一旁有水师老人低声咕哝着
哎呀
这丫头的脸白的像死人一样
上船肯定会大吐特吐
若是让她上船
这必定是个空前绝后的灾难
想到这儿
刘南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温煦的笑纹
一旁的侍从见了
诧异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那日琅缳郡主决然而去
首领的脸便几乎化为岩石
冷的可怕
这些时日
他第一次笑了
还不该成掌庆幸吗
底下的这一分神
桅杆上的打斗越发激烈
宝锦背上缠了新旗
单手支撑住全身的重量
另一只手腾了出来
掌中短刃化为一抹流光
朝着来袭者脚下挥去
那人亦是精挑而出的水师精锐
手中功夫自是不弱
他闪身一让
间不容发的躲过这一击
却蓦然惊觉少女眉间的皎洁一笑
只听哧啦一声清响
在风啸中听起来微不足道
传入那人的耳中
却是比雷霆更加惊心
他缠在杆上的布带被割了一条缝儿
全身重量的悬吊拉扯之下
只听哧啦之声连响
随着最后一丝纹路的断裂
他短而急促的喊了一声
随即一头栽倒下去
底下观战的水师将领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刘唐跨前一步
将猪皮大囊拉近一角
只听一声巨响
那人狼狈不堪的摔落在上面
四周众人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宝锦的危机却并未解除
她双手紧握住桅杆
悬身一滑
又躲过雪亮短矛的一戳
却只听背后几声疾风
眼角余光一瞥
竟然是几颗菩提子
宝锦轻挥衣袖将他打落
却又发现肋下有长剑刺来
还有没有完
圆睁美眸
她无暇思考
电光火石的
那长剑已经擦着她的肋骨过去
火辣辣的疼
宝锦咬牙忍住
再不去管底下的碧波万顷
雪白双足夹住桅杆
身体倒悬
袖中短剑一掷
将那两人击落跌下
然而头顶的长矛又至
她却毫不惧怕
好整以暇的冲那人微笑着
嗯
那人只觉得她眼神诡异
透过自己身后看向虚空的一点
心中正狐疑着
不由得手下一慢
宝锦脚下一蹬
全身如离弦之箭直上
金戈之声一分
那人肩头上中了一记
却也知道是宝锦手下留情
不至于危及生命
啊
宝锦却极为狼狈
她双手双脚乱抓
仿佛溺水者抓浮木一般
看得底下的刘南不禁翻了个白眼儿
好不容易抓住了桅杆稳定心神
宝锦抬头眯眼看向那迎风招展的旌旗
眸光在炽日的照耀下越发诡谲
她要做什么
刘南心中诧异
不由得走近了两步
他功夫不浅
眼光犀利之下
只见宝锦望着那旗帜
笑容越发加深
在日光浸润下
竟是显得咬牙切齿的阴森
这小妮子
该不会是要把这旌旗撕碎吧
刘南被这一念头吓了一跳
忙不迭走近两步
低吼道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宝锦怒瞪着这罪魁祸首
咬着牙冷笑着
眯眼瞧着近在咫尺的大旗
仿佛偷鱼得逞的猫一般
笑的眼睛成了月牙
宝锦恨不得将这旗撕成一条一条的
然后将这些混蛋通通五花大绑
丢到海里去喂鱼
她满是恶意和调侃的想着
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这样
所以自娱一会儿后
终于伸出手
稳稳的抓住那面大旗
海风大作
让这半旧的旌旗飞扬不羁
那苍龙的狰狞洒脱下
隐隐有陈年的嫣红
那是所有将士的鲜血
宝锦单手擎住
艰难地以拇指抚摸着
感受着荣誉和生命交织而成的旗面
旗面光滑
半旧的绣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依稀可见自景渊帝当年亲自授旗建军后
这苍龙大旗便飘扬于七海
再不曾更换
宝锦单手将粗绳划断
忍着高空中的狂飙风力
将崭新的旌旗绑紧
只见漫卷云舒之下
旌旗越发皎皎
至于那旧的
她凝视着手中的绣文
不知怎的
姐姐的笑颜又浮现在眼前
宝锦手指一拧
微微颤抖着
却终于把旧旗卷入怀中
刘南在桅杆下静静等待着
在最后一个军中高手也失败后
他已经预料到了宝锦的胜利
刘南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只是单独伫立着
凝望着桅杆最顶端的那个小小的人影
他闭上了眼
想起锦渊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她从桅杆顶端将那旧旗狠狠掷下
插入舱板之中
随即四分五裂
海寇的时代已经结束
从此以后
我天朝的水师将纵横天下
她那意气风发的一笑
连旭日的阳光也无法比拟
刘南痛苦地闭上了眼
胸中如火一般沸腾
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如流星一般陨落
而所谓的新时代
未曾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他胸中的疼痛更甚
却只是若无其事的等待着那同样意气风发的坠落
久久
也未曾有什么响动
刘南诧异的睁开眼
只见那纤弱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怀抱着旧旗
艰难惊险的从桅杆上爬下
海风吹过
她的脸色仍是那般苍白
桅杆上的风泥将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污黑
却更显得剔透皎洁
为什么不把旧旗扔掉
刘南情不自禁的问了
宝锦抬眼看他
随即又从桅杆上缓缓而下
她的声音轻微
却含着泰然和平静
这是你们的旗帜
几载鲜血染就
岂能抛旧
刘南一阵晕眩
只觉得姐妹两人实在不同
姐姐如烈阳炽射
而妹妹却有如弱水潜照
刘南苦笑着
望着周围众人激动的神情
知道宝锦已经尽收人心
琅缳乘舟前来时
几乎是抱着看笑话的意思
却谓宝锦殿下口口声声挟着水师的力量来跟我做交易
却不知道这些水师桀骜不驯
并非易与之辈呀
她带着有些讥讽的轻笑着
想起刘南的拒绝冷意
心中又是一疼
仿佛很是快意的她
想象着宝锦受挫后的沮丧
笑容越发加深
但随即
她打了个寒颤
不对
她想起宝锦笃定的态度
心中却是一紧
若她真是胡吹大气
又怎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她想到宝锦提出要整个江南的国库
心中疑云更深
不及多想
轻舟已经靠岸
这一次并无战船迎接
岸边静静伫立着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那熟悉的轮廓
却是让琅缳的轮廓都有些颤抖起来
刘南
你拒绝助我
却居然向她效忠
她咬着牙
一字一句道
近尽泣血
刘南双掌紧握
几乎要流出血来
海风吹来
将他腰间的香囊带动
里面发出细细的清脆声
那是被琅缳摔裂在地
两人文定姻缘的珊瑚簪
他嘴唇颤动
终于开口道
我曾有誓
不能将水军用于私心琅
我对不起你
你
你只对景渊帝一人忠诚不是吗
为何要助这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琅缳低喊道
风声肃杀
却无人回应
宝锦沉静的凝望着两人
眼中闪过一道怜悯
半晌才道
自刘将军以下
天朝水师重回我元氏麾下
她眸光幽闪
继续道
那么琅缳郡主
你我的交易是否要继续进行呢
仿佛是提醒似的
她重复道
我以麾下水军
助你歼灭伪帝的战船
而你
将江南库银尽数
不用说了
琅缳抬起眼
光芒冷的让人心悸
她异常平静的低声道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破釜沉舟
斩金断玉的铿锵凄厉
夜已经深了
皇帝把奏折放在一边
正在沉思冥想
自从定下明修栈道暗渡陈舱之计后
云时率领大军正星夜夺关斩将赶往金陵
算来也是该到时候了
皇帝暗忖想起这边水军牵制之下
南唐军如临大敌
战战兢兢的样子
不由会心一笑
正在沉思之时
却听舱外人声喧哗
仿佛有无数惊叫惨呼
皇帝悚然一惊
疾步而出
却见火光将这半边的夜空都照亮了
无数的火箭倚仗风势嚣嚣而上
浸满油脂的麻布迅速燃起
将射中的人或者物卷入祝融的大火之中
硫磺的气味扑鼻而来
爆燃的火花中
无数己方的战船付之一炬
更有无辜中箭的士兵满身焰火
哀号着在舱外打滚
甚至已经有忍耐不住的
径直跳入江中
将尉
怒斥声在人声喧哗中听不真切
一切的人影映着火光
显得光怪陆离
仿佛无数的魅影
中计了
皇帝怒极
一掌将栏杆拍碎
木屑落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南唐人想全歼我军于此
他冷笑着猜出了答案
噩梦仍在继续
在如墨夜色中
天上的冷月也随波心荡漾
仿佛不忍看到这一幕人间惨剧
水波越发破碎
有人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江心
却因惊诧而张大了嘴
嗯 那 那是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