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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过来看见父亲了
在我吃奶的时候
他侧着身倚在母亲的枕旁
他们的脸紧挨着
注视着我
父亲很轻曲的脸
皮色淡黄
很长的睫毛
眼神很好
仿佛常爱思索似的
额上常有微微的皱纹
父亲说
这回看的戏
这孩子美的很呐
像你
母亲微笑着
轻轻的抹我的脸
也像你
那这么大的眼睛
父亲立起来
坐在床边的椅上
牵着母亲的手
轻轻的拍着
这下子啊
我们可不寂寞了
我下课回来就帮助你照顾他
同他玩儿
放假的时候就带他游山玩水去
这孩子一定要注意身体
不要像我
我虽不病
却不是强壮
母亲点头说
是的
她也要早早的学音乐
绘画
我自己不会这些
总觉得生活不圆满呢
还有
父亲笑了
你将来要他成个什么家
文学家
音乐家
母亲说
随便什么都好
他是个男孩子呢
中国需要科学
恐怕科学家最好
这时我正扎不出奶来
心里烦躁的想哭
可是听他们谈的那么津津有味
我也就不言语
父亲说
我们应当替他储蓄教育费了
这笔款越早预备越好
母亲说
忘了告诉你
弟弟昨天说
等孩子到了六岁
他送孩子一辆小自行车呢
父亲笑说
这孩子算是什么都有了
他的摇篮不是妹妹送的吗
母亲紧紧的搂着我
亲我的头发
说
小宝贝啊
你多好
这么些个人疼你
你大了
要做个好孩子
夹带着满怀的喜气
我回到床上
也顾不得饥饿了
抬头看小朋友
他却又在深思呢
我笑着招呼说
小朋友
我看见我的父亲了
他也极好
他是个教员
他和母亲正在商量我将来教育的事
父亲说
凡他所能做到的
对于我有益的事
他都努力
母亲说
我没有奶吃不要紧
回家去就吃奶粉
以后还吃橘子汁
还吃
我一口气说了下去
小朋友微笑了
似怜悯又似鄙夷
你好幸福哈
我是回家以后就没有吃奶了
今天我父亲来了
对母亲说
有人找他当奶妈去
一两天内我们就得走了
我回去跟着六十多岁的祖母
我吃米汤高干
但是我不在乎
我蓦然满心的高兴都消失了
我觉得惭愧
小朋友的眼里放出了骄傲勇敢的光
你将永远是花房里的一盆小花
风雨不轻的在滑衣的温度之下娇嫩的开放着
我呢
是道旁的小草
人们的践踏和狂风暴雨我都需忍受
你从玻璃窗里遥遥的外望
也许会可怜我
然而在我的头上
有无限扩大的天空
在我的四周
有呼吸不尽的空气
有自由的蝴蝶和蟋蟀在我的旁边歌唱飞翔
我的勇敢的卑微的同伴
是烧不尽割不完的
在人们的脚下轻轻的点缀遍了全世界
我囧的要哭
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的娇嫩呀
我说
小朋友惊醒了似的缓和了下来
温慰我说
是呀
我们谁也不愿意和谁不一样
可是一切种种
把我们分开了
看后来吧
窗外的雪不住的在下
扯棉搓须一般
绿瓦上云整的堆砌上几道雪沟
母亲和我是要回家过年的
小朋友因为他母亲要去上工
也要年前回去
我们只有半天的聚首了
茫茫的人海
我们从此要分头消失在一片纷乱的城市叫嚣之中
何时再能在同一的乌瓦之下抵足而眠呢
我们恋恋的护视着暮色昏黄里
小朋友的脸在我微晕的眼光中渐渐的放大了
紧闭的嘴唇
紧锁的眉峰
远望的眼神
微微突出的下颌
处处显出刚决和勇翼
他宰猪
宰人
我想着
小手在轻底伸缩着
赶出自己的渺小
从母亲那里回来
互相报告的消息是我们都改成明天一月一日回去了
我的父亲怕除夕事情太多
母亲回去不得休息
小朋友的父亲却因为除夕自己出去躲债
怕他母亲回去被债主包围
也不叫他离院
我们凭空又多出一天来
自夜半起
便听见爆竹远远近近的连续不断
绵绵的雪中几声寒肺
似乎告诉我们说
人生的一段恩仇
至此又告一小小结束
在明天重戴起谦虚欢乐的假面具之先
这一夜
要尽量的吞噬怨丽哭泣
万千的爆竹声里
阴沉沉的大街小巷之中
不知隐伏着几千百种可怖的情感的激荡
我毅然回顾小朋友
他咬住下唇
一声不言语
这一夜
缓流的水一般
细细的流
江过去
江到天明
朦胧里
我听见小朋友在他的床上叹息
天色大明了
两个护士脸上堆着新年的笑走了进来
替我们洗了澡
一个护士打开了我的小提箱
替我穿上小白绒颈子
套上白绒布长背心和睡衣
外面又穿戴上一色的豆青绒线褂子
帽子和袜子
穿着完了
她抱起我
笑说
你多美啊
看**妈多会打扮你
我觉得很软实
却又很热
我暴躁的想哭
小朋友也被举了起来
我愣然
我几乎不认识他了
他外面穿着大厚蓝布棉袄
袖子很大很长
上面还有拆改补缀的陷迹
底下也是洗的褪色的蓝布的围裙
它两臂直伸着
头面埋在轻棉的大风帽之内
臃肿的像一只风筝
我低头看着地上堆着的从我们身上脱下的两套同样的白衣
我忽然打了一个寒静
我们从此分开了
我们精神上
物质上的一切
都永远分开了
小朋友也看见我了
似娇似残的笑了一笑
说
你真美呀
这身美丽温软的衣服
我的身上
是我的铠甲
我要到社会的战场上同人家争饭吃呀
护士们匆匆的捡起地上的白衣
扔入筐内
又匆匆的抱我们出去
走到玻璃门边
我不禁大哭起来
小朋友也忍不住哭了
我们乱招着手
说
小朋友呀
再见呀
再见呀
一路走着
我们的哭声便在甬道的两端消失了
母亲已经打扮好了
站在屋门口
父亲提着小箱子站在她旁边
看见我来
母亲连忙伸手接过我
仔细看我的脸
拭去我的眼泪
微着我说
小宝贝
别哭
我们回家去了
一个快乐的家
妈妈也爱你
爸爸也爱你
一个轮车推了过来
母亲替我围上小豆青绒毯
抱我坐上去
父亲跟在后面
和相送的医生护士们道过谢
说过再见
便一起从电梯下去
从两扇半截的玻璃门里看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
父亲上前开了门
吹进一阵雪花
母亲赶紧遮上我的脸
似乎我们又从轮车中下来
出了门
上了汽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母亲掀起我脸上的毯子
我看见满车的花朵
我自己在母亲怀里
父亲和母亲的脸夹偎着我
这时车已徐徐地转出大门
门外许多洋车拥挤着
在他们纷纷让路的单儿
猛抬头
我看见我的十日来朝夕相亲的小朋友
他在他父亲的壁里
他母亲提着青布的包袱
两人一同侧身站在门口
背向着我们
他父亲头上是一顶宽沿的青毡帽
身上是一件大青布棉袍
就在这宽大的帽檐下
小朋友伏在他的肩上
面向着我
雪花落在他的眉间
落在他的颊上
他紧闭着眼
脸上是凄傲的笑容
他已开始享乐他的奋斗
车开出门外
便一直的飞驰
路上雪花飘舞着
隐隐的听得见新年的锣鼓
母亲在我耳旁紧微着说
宝贝呀
看着一个平坦洁白的世界呀
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