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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子经讲
第四集
法
一部不向任何人屈膝的自动售货机
你好
欢迎收听韩非子经讲
我是主讲人蒲芊芊
上一集我们拆解了韩非人性论的核心自维心
我们说到人心不是善恶问题
是计算问题
每一个人都在替自己算账
而且这件事不丢人也不邪恶
它就是客观的理
跟水流低处火窜高处一模一样
但这个结论推到这里
立刻逼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人心都是计算器
每个人都揣着一台噼里啪啦的算自己的小账
那一群计算器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混乱
每一台计算器都在求自己的最优解
结果必然是你碰我我撞你
强的欺负弱的
狡诈的算计老实的
这不是推测
这是韩非每天亲眼看见的现实
战国末年
一个所有人都在裸奔着算自己小账的时代
旧的礼乐崩了
新的规矩还没立
人人都在抢
个个都在算
所以韩非说
治理不是去关掉这些计算器
你关不掉
这是礼
关掉它等于让火不要热
让水不要流
距离是写一段代码输入到每一台计算器里
让它们在算出自己的最优解的时候
自动就导向公共的最优解
这段代码就叫法
今天这一集
我们就来直面这把韩非思想中最锋利的刀
他到底要造一部什么样的法
他跟我们今天说的法律一样吗
他凭什么能不向任何人屈膝
我想请你先忘掉你对法这个字所有的现代理解
今天提到法
我们想到的是权利
是公正
是保护弱者
韩非不这么想
在韩非那里
法只有一个功能
一个极其冷酷
极其精确绝不拖泥带水的功能
法是一台自动售货机
你投进什么
他就吐出什么
投进立功
吐出爵位
投进犯法
吐出刑法
他不看你是谁
吐出假币
他不会因为你的脸长得诚恳就给你货
你投真币
他也不会因为你昨天骂过他就扣着不给
他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任何判断
没有任何酌情权
它就是一台机器
你可能会说这比喻是不是太现代了一点
也不
韩非自己用的比喻比我这个还绝
他说法就是权衡和尺寸
你想想
一杆秤一柄尺是什么东西
秤不因为你是贵族就把轻的称成重的
去不因为你可怜就把短的晾成长的
你在他们面前就只剩下一个属性
你有几斤
你有几尺
除此之外
你是忠是奸
是善是恶
是轻是疏一概无关
所以韩非说
法不阿跪
绳不挠曲
法不向权贵低头
墨线不向弯曲的木头妥协
这句话太有名了
以至于我们经常把它当成一句漂亮的口号
喊完就忘了他到底有多狠
我稍微拆一下阿贵的啊
是偏袒迎合的意思
反不迎合权贵
这个好理解
但后半句才是关键
绳部挠取
木匠弹木线
线是直的
木头是弯的
你怎么办
你是把线往弯木头上靠
还是照着直线一刀切下去
韩非说
照着直线切
哪怕这块木头是金丝楠
哪怕这块木头是仙王留下来的
弯了就是弯了
切你心疼你可惜
那是你的感情在干扰程序规矩不认感情
这不就是一台自动售货机吗
你投进去的是行为
他吐出来的是结果
中间没有讨价还价
没有法外堪恩
没有将功折罪
你去年立了功
今年犯了法
功是功
过是过
各算各的账
用韩非的话说
这叫赏罚不幸则民不死
赏罚如果不绝对可信
老百姓就不会替你卖命
信这个字是韩非法治思想里被严重低估的一个密码
一般人讲法家
讲来讲去就是严刑峻法
仿佛韩非是个虐待狂
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推到刀口上
大错特错
韩非追求的不是众
而是信
什么叫性
就是绝对的确定性
就是那台售货机永远不会坏
永远不会错
永远不会看人下菜碟
你今天投一枚铜板
他吐一包糖
那明天
后天
一万年后
同一个铜板必然是同一煲汤
没有意外
没有例外
为什么信比重更重要
韩非的逻辑很清楚
如果法律轻
但他绝对可信
我做了这个行为
一定得到那个结果
那么所有人就都知道我该干什么
这就是稳定的预期
一个国家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刑罚轻
而是信号乱
今天偷东西砍头
明天偷东西赦免
后天偷东西的当了大官
那所有人都会疯掉
因为你不知道该往哪走
反过来
如果法律重到令人发指
但他不可信
那也没有用
你贴告示说贪污一两银子剥皮
全程都吓得发抖
结果太子的老师贪了十万两
你笑笑说下不为例
完了
从这一刻起
你所有的告示全是废纸
不是废纸在城墙上
是废纸在每一个人心里
所以在韩非的设计里
法的第一条生命线不是言是必
必须执行
必然执行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那个结果的发生
这就逼到了韩非法治司祥里最惊世骇俗的一个推论
你想想
如果法是一台自动售货机必须无条件吐出结果
那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造这台机器的人也不能干涉他
君主也不能干涉法
这个想法在当时比造反还可怕
因为在那个时代
法是什么
法是君主手里的鞭子
想抽谁抽谁
君主是法的父亲
法是君主的儿子
但韩非说不对
法师天下的规矩
金主不过是这个规矩的执行者
而且是最好的执行者
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
可以确保规矩不被破坏
有度篇里有一句话
我每次读到都觉得脊背发麻
他说
国无常强无常弱
奉法者强则国强
奉法者弱则国弱
国家没有永远的强
没有永远的弱
执行法度的人强
国家就强
执行法度的人弱
国家就弱
你注意
他说的是奉法者
不是立法者
法是已经立好了的
挂在那里的
现在看谁来执行
君主你就是一个顶级的奉法者
你硬
法就硬
你软
法就是废纸
你跟法不是父子关系
你跟法是战友关系
甚至可以说
你跟法是在同一个战壕里背靠背
面对着整个世界的混乱和人性的幽暗
所以韩非的理想国里
君主不是高高在上为所欲为的神
他是被法牢牢锁在岗位上的一个角色
他当然有巨大的权利
但这个权利的唯一合法用途就是维护法的运行
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的系统管理员
他权限最高
但他不能改系统底层代码
他要是敢删一行
系统崩了
他第一个死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再强调
韩非不是在给暴君写手册
他是在用法的铁笼锁住所有任性的权利
包括
尤其包括最高权力
世邪篇里
他讲过一个道理
非常朴素
但振聋发聩
他说
一个人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邻国的承诺上
那是亡国之道
一个国家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君主是个圣贤上
那也是王国之道
因为邻国随时会翻脸
圣贤几百年才出一个
你等不起
所以不能靠任何外在的偶然的东西
你得靠自己
靠一套必然的东西
这套必然的东西就是法
有了法
中财之主也能守住江山
没有法
尧舜再生也难免翻车
这几乎可以看作韩非对古今所有独裁者的无情嘲讽
你觉得你是天才
你觉得你的直觉比规矩准绳还灵
韩非说
你拉倒吧
你连木头都瞄不直
你还想描天下
规矩准绳是历代工匠积累下来的最可靠的经验结晶
法也是历史的必然
是道理的外化
不是任何一个人拍脑袋的产物
君主只不过是那个握住规矩的手
你那双手别抖
别歪
别自作聪明
老老实实握稳了
顺着墨线一刀下去
天下就正了
这就是韩非的法治
不是法治
我们今天讲法治
讲的是法律高于一切
包括政府
韩非讲的是同一个方向的东西
虽然它没有我们今天这么复杂的宪政架构
但逻辑的内核是完全一致的
有一部客观的
公开的
绝对的法
所有人都必须服从
君主是这部法的最高执行者
而不是他的拥有者
他在南一篇里说
法者
编著之图集
设之于官府而不知于百姓者也
法是写下来
编成册子放在官府里向老百姓公开宣布的东西
你看
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
法是成文的
不是口头的
口头的可以赖账
写在竹简上
赖不掉
第二层法是公开的
不是秘密的
不知于百姓
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样老百姓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官吏就不敢上下其手
因为你知道规则
他骗不了你
第三层法是统一的
不是多头的
全国就这一部法
没有例外
没有特区
没有特殊人群
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在当时是什么概念
是把刀子架在自家人脖子上的概念
这么激进的一套东西
你说他冷酷
我承认
但你说他是为了君主个人享乐
我绝不承认
没有一个暴君会喜欢这种法
因为暴君要的是随心所欲
而韩非的法恰恰是随心所欲的天敌
他用一个非常深刻的观察解释了为什么必须用这套铁规矩取代一切主观判断
他说
哪怕是一个技术极其高超的巧匠
他不用规矩
纯粹靠手感和眼力去画圆
一辈子也画不出几个完美的圆
但一个笨手笨脚的普通人
拿起圆规随手一转就是一个正圆
所以尧舜就是那个不用规矩去画圆的绝顶高手
但几千年就出那么一两个
而法就是那个圆规
谁拿都能化圆
韩非选择了圆规
他抛弃了对天才的幻想
选择了对佣人的解放
他抛弃了对内心的改造
选择了对行为的锁定
他抛弃了温暖但脆弱的爱
选择了冰冷但坚实的力
这就是法
但是一个要命的问题紧接着来了
你说的这么好
法挂在城墙上了
全国都看得见
可是怎么保证这法被执行
谁去执行
君主一个人看得过来吗
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
他们难道不会阳奉阴违
他们难道不会在法的条文里钻空子
他们难道不会在君主看不见的地方
用另一套潜规则把这部漂亮的法整个架空
韩非说
会
而且他们每天都在这么干
那怎么办
这就是韩非思想中最高冷
最幽暗
也最被误解的那部分内容要登场了
法是公开的明规则
但在这套明规则的背后
还需要一套隐蔽的控制系统来确保明规则不会被暗箱操作吞噬
这套系统
韩非管它叫术
下一集
我们推开通往权力暗示的那扇门
直接面对二饼和内楚说上七术
韩非要告诉君主
你的眼睛不够用
你的耳朵不够灵
你的直觉全是陷阱
你必须学会用一套隐蔽的技术
把整个官僚系统变成一间对你单向透明的玻璃房
第五集
树
隐藏在暗处的权力黑箱操作手册
感谢收听
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