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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
在合着的眼前
经过的预想的前途
不到半夜
已经陷进暗中
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
这之后便浮现出一个子君的辉煌的脸来
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脱似地看着我
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
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
要这样积极地告诉他真话的呢
现在他知道
他以后所有的只是他父亲儿女的债主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晒过冰霜的冷眼
此外便是虚空
负着虚空的重担
在威严和冷眼中走着所谓的人生的路
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啊
而况之路的尽头
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
我们相爱过
我应该永久奉献他
我的说谎
如果真实可以宝贵
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
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
然而林末至多也不过这样的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
他便可以毫无顾虑
坚决地毅然前行
亦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
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
他当时的勇敢和无畏
是因为爱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
却将真实的重担献给他了
他爱我之后
就要负了这重担
在威严和冷眼中走着所谓的人生的路
我想到他的死
我看见我是一个悲切者
应该被摒弃于强有力的人们
无论是真实者
虚伪者
然而
他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
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
我想
只要离开这里
子君便如还在我身边
至少也如还在城中
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的访我
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
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
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世的世交去了
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
以正经出名的拔贡
迂经很久
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吧
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
好容易相见
也还相识
但是很冷落
我们的往事
他全都知道了
嗯
自然
你也不能在这里了
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
冷冷地说
但在哪里去呢
很难
你呢
呃
什么呢
你的朋友吧
子君
你可知道他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
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自然真的
我家的王生的家就和他同村儿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哎
谁知道呢
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
回到自己的寓所
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
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
像去年那样
他虽是想在威严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
也已经不能
他的命运已经决定他在我所给予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
但是哪里去呢
思维是广大的虚空
还有死的寂静
死于无碍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
我仿佛一一看见
还听到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的到来
无名的
意外的
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
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
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
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站立
自己退藏
于是
在这绝续之交
便闪现出无名的
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
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
连空气都疲乏着
耳中听到细碎的脚步和唏唏的鼻息
使我睁开眼
大致一看
屋子里还是空虚
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只小小的动物
瘦弱的
半死的
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
我的心就一停
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
他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但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
大半就为着这阿随
但是哪里去呢
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
我约略知道野间或依稀看见
觉得就在我面前
然而
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
也还只有会馆还是能相容的
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
这样的板床
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
但那时是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
却全都逝去了
只有一个虚空
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生的路还很多
我必须跨进去
因为我还活着
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一步
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
自己蜿蜒着向我奔来
我等着
等着
看看临近
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
长久的枯坐中
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
前面是纸人纸马
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
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
这是多么轻松简洁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事却又在我的眼前
那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
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
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威严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
真有所谓地狱
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
我也将寻觅子君
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
乞求他的饶恕
否则
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
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
替他宽恕
或者使他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
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
竟还是那么长
我活着
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
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
为子君
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
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
我为自己
并且要不再想到这
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
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
默默地前行
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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