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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七月份中旬到整个八月
是草原上水草最肥美的时候
即使车窗紧闭
还是能够闻到青草的腥味
风吹过
原野上的野草随风拨动
绿浪翻滚
摇晃着车身
目光所及之处
我就像身处一幅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油画里
我坐在汽车后座上昏昏欲睡
我已经二十年没有来草原了
它也变了
毡房少了
天坑多了
我明明知道这就是当年的草原
却哪你都认不出来
就像一个二十年不见的朋友
明明五官和形体还有当年的印记
可你就会觉得它是一种类似于遗物的存在
当年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去了案发地
那座天坑篮球场大小
现在还能看到一滩乌黑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金色花粉蕴含的清甜味道
我注意到附近长满了金蒿花
这是金世的市花
形状像牡丹
形积像葵花
很符合金世人勇猛刚烈的游牧性格
张军去天坑里拍摄视频资料
我告诉张张军
天坑没什么可拍的
不远处那个火山口倒是很有看头
张军问我
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相信我
我们开着车来到了火山口
张军顺着我的指引发出了赞叹
石壁上刻满了白色的岩画
狼在捕猎
人在歌舞
各种各样的飞鸟与天神飞在半空
以优美的舞姿在万物之上盘旋
我告诉张军
这些岩画的创作者是一万多年前的草原居民
工具则是树枝和石刀
他们用最简单的工具在最天然的画布上留下了当时文明对天地与生命最大的敬意
所以他才能留存万年
张军问我怎么知道这里有岩画
我没有回答他
张军注意到了一幅岩画
问我那是一头鹿还是一个人
那幅岩画是人像
只是浅白色的男人形象
头上却顶着两根巨大犄角
裸露着他健美的肉体
像是要从石壁上向我们走来
我对张军说
这是雪玲
草原上生活的人相信他掌管着冬天的草原
只要是雪花会落下的地方
万物的生死都有他掌握
张军说
你对草原很熟
难道我新书是亲身经历
我没有在说话
我们继续前往下一站
奇峰集团的总部
那是一座疗养院
骆驼生前在那里工作
张军说他要带我去了解这个人物
周边的风鹅越来越游悉
我越来越恍惚
奇峰疗养院有十几层楼高
被花海环绕
孤零零的伫立在草原上
门口有一个大湖
波光粼粼
孔雀在岸边散步
仙鹤与天鹅在湖中游泳
张军告告诉我
每个来这里疗养的病人一年的食宿费是十万
建筑的顶端是一个圆球
后来我才知道
那里是可以容纳五百人同时吸收草原奇风的大礼堂
我跳下车
心脏猛的跳动了两下
揪着肺都疼
我认识这座湖
它叫月湖
那时我草原上的朋友们会带我来月湖上滑寿皮雪板
我终于认出这是哪里了
是火石的草场
是云的家
那棵拦腰斩断的枯树依然躺在湖边
以前云说那是一棵神树
他有什么事都会到树荫下对他诉说
回忆像火苗般从我的内心蔓延至脑海
变成熊熊烈火
如今他们去哪里了
齐峰集团的宣传总监接待了我们
他用沉痛的语调表示
骆驼在工作中认真负责
在生活上团结同事
曾经四次作为年度集团优秀员工接受董事长嘉奖
不仅如此
他在社会上也做了很多好事
是街道上评定的道德标兵与优秀青年代表
总之他被狼咬死是命运弄人
上天不恭
他不断擦着眼泪说这些废话让我和张军非常疲惫
结束了谈话
我们决定去看看孔雀放松一下
可是孔雀不见了
湖边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张开臂膀大张开嘴
一起发出啊啊的声音
像是在拥抱虚空
然后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大喊
奇风疗法就是好
就是好
这一幕让我的脸红了
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
突然有了性意识
可张军对我说
这可能是人家特色
觉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打法
我们走进人群
继续打听骆驼的事情
可人们好像约定好了
只说骆驼好
奇峰集团好
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张军不愿意放弃
拼命哀求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每个人给男人递烟夸女人漂亮
只是想多套点线索出来
这让他很像一个导演
我听到有人喊小老虎
他叫第一声的时候我没有反应
那人追过来
手拍在我的肩头又叫了第二声
我才意识到这是在叫我
这个久违的外号让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前世一样遥远的过去
眼前的壮汉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男人一看就是牧人
只有长时间被草原上空的烈日暴晒
肤色才会这样黝黑
我诧异的看着轮椅上那个像是被风干了的老妇人
恍惚想起二十年前她的样子
那时每天清晨一醒来
奶香和肉香会顺着毡房的窗棂飘进我的被窝
他佝偻着被慢慢的为我们做好了奶茶与手把肉
白雾笼罩着他
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时的他像一匹老马
疲惫的看着我们这些小马驹在草地上打滚撒欢
想到这些我的心中涌起一阵阵暖流
我大叫梳头奶奶
梳头奶奶比那时更老了
蜷曲在轮椅上
头不断的晃着
困惑的看着我
眼神空洞
他已经病入膏肓
我说牛角
你这个家伙现在这么壮了
男人嘿嘿笑说牛羊肉让我脑子都烧得慌
他正是梳头奶奶的孙子
从小就特别倔
我怀疑他的肠子都是直的
所以云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牛角
我说好久不见
牛角感慨的说
二十年了
你那时还是个小弟弟
我说你现在还写诗吗
牛角脸红了
他知道我是在嘲笑他
那时他喜欢云
给云写了一百首情诗
这些诗被从他家逃走的鹦鹉满草原散步
那段时间我们一见他就背诵这些诗
羞得他恨不得一头扎进月湖
牛角说你小子就不要笑话我了
你当时是全草原男人的情敌
虽然你只有十五岁
可我们都恨你
你天天能陪着云和霞
我俩拉着对方的手聊到那对姐妹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说奶奶是怎么回事
牛角说帕金森综合征暖期
本来都快不行了
多亏戚风
这又有了活气
牛角知道我是为了骆驼而来后
反应和其他人一样
只是说骆驼是个好人
可惜了
我说我使劲想象都想不明白半导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楼
这么多的信徒
牛角严肃的告诉我
今日的半导体不是往日的半导体
它独创了一套奇风疗愈操
是一种纯自然纯天然的身心互动疗法非常管用
我就亲眼见过一个妇女因为子宫癌切除了子宫
跟着大家做了半年操
子宫又重新长了出来
我和张军都笑了
张军说咱该走了
路不好走
争取天黑前进城
我抱抱轮椅上痴呆的梳头奶奶
问出了我埋藏在心的问题
你有云的消息吗
牛角惊讶的说
你不知道吗
我摇头
我哪知道什么
牛角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如今这日子兵荒马乱
人像散了的羊群
自己往自己觉得能吃上草的地方走
回京市的车上是我开车
张军躺在后座上揉着腰哎呦哎呦叫
痛骂今天的土路颠断了他的椎骨
我在来回琢磨牛角那句话
总觉得他有话没说
我想忘掉心中的困惑
结果火石和他三个女儿的面容在我眼前更清晰了
如同刚从溪水中打捞出的玉石
在没有路灯的草原土路上闪闪发光
到了市区
张军说一起吃晚饭吧
我摇摇头
十年的漫长写作让我的生物钟非常固定
夜里七点半必须入睡
否则四肢就僵硬了
我说你能给我多少钱
张军说
在融媒体我给你算兼职
你不用坐班
工资两千
但说好
你的确是要帮我们写些通讯稿的
剧本完工片酬三万
我没说话
天已经全黑了
我的小院很远
加上堵车
我估计回去怎么也得七点半往后了
张军不安的给我递了根烟
说钱是不是少
我摇头
张军说
刘文老师
希望你能多帮忙
说完张军不顾这是个公共场所
还给我鞠了一个躬
他的谦卑让我意外
起身时张军的眼中竟然含着泪光
我急忙说
我得想想
这事你不要联系我
想明白了
无论我做不做都会联系你
云帝日记
二零零八年某月某日上午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三个小男孩啃羊头
和狼崽子似的一人捧着一颗
龇牙咧嘴的撕扯着羊头上的肉丝
连一点肉心都不放过
啃的眼睛都放绿光
像草原上的小男子汉
我们搬进城一年了
有些习惯还没改变
照我看也永远改变不了了
比如饮食
移民新村永远都漂浮着一层羊山味
这是金市其他地方不会有的味道
虽然金市饭馆很多
哪里的伙食都有川菜
湘菜
粤菜还有各种外国饭馆
可牧人就爱吃牛羊肉
早上吃羊肉喝奶茶
中午吃炖羊肉炖牛肉
晚上吃羊肉面和羊肉烧麦
那些城里人的小碟小碗还不够一个真正的牧人塞牙缝
下午光来了
他送了我一张上好的貂皮
最近好像开始查草原上的那些煤矿了
生态恢复的不错
动物比以前活跃了
光的收成也不错
每次他来我们都会聊聊草原上的事
有时话说完了
我们就什么都不说
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晚上吃饭的时候
锁头告诉我他们领导找他谈话
过段时间他可能要升工程部的部长了
我说祝贺你
他说你好像不为我高兴
我说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
锁头说如今做事待了长吃饭才香
他晃晃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块金灿灿的手表
他问我这表好看吗
我说我不懂
他说当年我有三个梦想
一是娶你为妻
二是能买这样一块表
三是能做个带队的人
现在我的梦想好像都实现了
锁头来到金市以后
托人在一家国有煤矿找到了工作
他务实积极
并且有着牧人天生的幽默感和乐观精神
很招领导和同事的喜欢
升职飞快
有时我看着他站在镜前认真的打领带
都觉得以前那个总是皱着眉头担心明天会不会好的少年是另一个人
那个告别了姐妹
告别了过去的少女也是另一个人
这些年来
在这座房子里
只是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住在一起
我很怀念草原的安静
二零零八年某月某日上午
我把钱从老王那儿取了出来
放到了马鞍的典当行
老王那里是月息两分五
马鞍给我三分
他让我回移民新村打听还有谁想放钱
他给别人两分五那武厘给我做好处费
我想了想
答应帮他问问
在草原上想要吃饭就得干活
父亲在世的时候总说人间不养懒人
到了金市我才知道父亲是错的
人可以什么都不干
就用钱生钱
刚搬过来时房地产还没个起势
就是有点苗头
马安用他俩卖掉草场后的钱做典当
帮那些开始盖楼的煤老板融资
洪还问我想不想入股
很赚钱
我和锁头商量
锁头在国企忌回这个
我表面上拒绝了
还是把钱偷偷给了洪
其实我心中怀疑这不像是牧人干的事情
现在看看
我没错
但马鞍和洪更正确
在金市我明白了一件事
人活着就要灵活
为什么就要一辈子做牧人呢
晚上牛角带着梳头奶奶来我家做客
我还请了眼镜和月牙
月牙说有事不来了
听说他家里最近出了点事
所以我也没强求
眼镜带来两瓶六十度的闷倒驴
几杯酒下肚
大家脸都红了
我唱了一首又一首糯米歌
眼镜也摘下眼镜在我的歌声中翩翩起舞
像我们小时候在草原上一样
牛角拍着锁头的肩膀说
你老兄终于放下你国企干部的架子了
你看你刚才连绷的像蝇落下去都站不住
我还以为你不是那个牧人锁头了
锁头嘿嘿笑
滋溜一口喝进了杯中酒
吐着舌头像个偷吃了美味的孩子
二零零九年某月某日
今天洪来找我
他是替霞借钱的
洪说最近几家开发商爆了雷
骆驼的建筑公司有些周转不开
我很震惊
当年卖掉草场
钱被我们三姐妹平分
那是笔大钱
他们都把钱投到了各自丈夫的生意上
过得风生水起
移民新村的人们都羡慕
如今怎么会找我借钱
洪说最近金市好多房地产公司都不好过
连带着马鞍的典当行也遇到了困难
我带着红去银行取了霞需要的数目
顺便看了看我的银行账户这个月的利息马鞍没给我借
红让我别担忧
他们不会欠亲妹妹的钱
我问红他自己需不需要借钱
红摇头
其实我不担忧
我只是为难该怎么和自己的下线说这个月没有利息
洪问我想不想见霞
我摇了摇头
洪着急去给霞送钱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我其实挺想霞的
但我要坚守我对自己发下的那个誓
把自己的过去抹掉
否则我们的灵魂不得安宁
本书由重庆出版社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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