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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四十八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虽然新月的情緖还比较稳定
出院后的第一次复查
几项主要指标也都趋于正常
风湿活动也已经得到控制
但卢大夫却并不是很乐观
它需要的是长期的稳定
为实施手术准备好必要的条件
在这之前
如果病情出现反复
那将是极为不利的
谁又能绝对保证避免可能出现的反复呢
谁也不能
再高明的医生
也不敢向病人做出百分之百的许诺
病魔那是无情的
他不遵守任何协定
随时都可能肆虐成凶
何况
病魔现在附着在一个缺乏抵御能力的女孩子身上
楚雁潮的思绪跑远了
他不能再安心逸住了
关上了桌上的台灯
让疲惫的眼睛和头脑避开着强烈的刺激
窗外
榆叶梅的枝叶在夜风中摇曳
啊
这就是那株小树
它曾经因为病弱瘦小
被连根拔起
弃至路旁
濒临死亡
现在又活得多么健康
多么富有朝气了
为什么经过严格挑选的好苗韩新月
却遇到了那样的灾难呢
蓓蕾还没有绽开八枝就被折断
折断了
还能不能重新接上呢
问谁
问园丁
园丁能回答吗
哦
屋里太闷热了
楚雁潮打开了门
走出宿舍
走出备斋
在浑浊的夜色中
沿着楼前的小路
跨过石桥
踏上小岛
小岛默默不语
未名湖默默不语
天空一片昏暗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空气是湿的
夜风是热的
让人透不过气
也许
是夏天的暴风雨就要来临吧
夜色重
苍翠的树木
璀璨的花草
都失去了光彩
像重重黑云压在湖岸上
向他包围过来
在闷热的夏夜
楚雁潮突然感到一股冷气侵遍着肌肤
不再看周围那些黑黝黝的怪物
低下头
步履迟缓的走回去
黑暗中
一块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蓦然站住
辨认出那是一块石头
是小亭旁边的石阶
这是石阶最低的一层
要登上小亭纵览全湖景色
踏上这块石阶是第一步
漫长的事业之路
新月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可惜也只是第一步就停下来了
记得去年秋天
新月曾经坐在这块石头上
思索着事业
思索着人生
他倔强的说
人的灵魂是平等的
是的
一点儿没错
人和人是平等的
人和人的区别在于为发掘和体现自身的价值所做出的努力
而不在人的本身
基督徒相信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唯物主义者认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但是现在又钻出来一个病魔
为什么人和人在病魔面前却不能平等呢
在这个世界上
不乏尸位素餐的人
穷凶极恶的人
阴险虚伪的人
醉生梦死的人
为什么病魔却偏偏绕开了他们
去加害一个纯洁善良而又柔弱的姑娘呢
黑暗中
楚雁潮看见了那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在看着自己
在问自己
楚老师
我的生日那天
您可一定要来呀
当然一定来
楚老师
把译好的铸剑也带来啊
铸剑
又见新月
弯弯的
尖尖的
不等落日余晖完全隐没
已经出现在西南方向绯红色的天空中了
一家人都集中在餐厅里
餐厅的正中摆着一个精致的圆形纸盒
韩子琪慢慢的打开盒盖儿
一只雪白的大蛋糕出现在新月面前
上面用红色的奶油立成了一行英文字
happybirthday
哦 爸爸
这是爸爸特意为你定做的
嗯
去年的生日
今年一定补上
这样呢
爸爸才安心
做父亲的
永远也不必向女儿炫耀恩惠
何况
他韩子琪做的还太少了
对于新月
韩子琪总是充满了愧意
而这种愧意
他不能用语言表达
也不能用眼神流露
所以
他不敢让女儿看他的眼睛
他怕女儿透过父亲的笑容看到埋藏在里面的深深的痛苦
他低着头
把小小的蜡烛一支一支插在蛋糕的边沿上
那神情
仿佛是年轻的时候
精雕细刻一件心爱的玉活
每插一支
他的嘴里都轻轻的数着
一一
二
三
最后一只插完
十八
韩子琪收回了手
两只手攥在了一起
喃喃的说
我的女儿
十八岁了
韩太太笑了
瞧你爸爸
跟老小孩似的
哄着你玩儿呢
姑妈从厨房里跑了过来
瞅了瞅
嘿呦
你们弄的洋玩意儿
我那边啊
把吃面的卤都打好了
姑妈呀
甭管是洋的还是土的了
都是讨个吉利
只要孩子喜欢
咱们就两样都掺和着来
韩太太和去年今日相比
似乎想得开多了
这当然是因为新月的病
但是还有一个原因
这蛋糕是在清真食品店定做的
虽是洋玩意儿
也能够接受了
陈淑彦从桌旁站起来
跟着姑妈往厨房一边走一边问
哎 姑妈
那卤
您搁的盐多吗
嗨 放心吧
姑妈呀
就是把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
也忘不了新月忌盐
我操 这卤啊
我做两样
新月的口轻
大伙的口沉
我还特为呀
把鲁鲁多做了好些呢
街坊四邻
甭瞅着平常日子没什么来往
我这回呀
得都给他们送去点儿
让他们都吃吃我们新月的长寿面
新月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流
姑妈的心和她是紧紧的连着的
坐在旁边的天星还一直没有吭声
他今天回来的比哪天都早
还特地的理了发
进门就钻到东厢房去换了件新的白衬衣
这会儿
他抬起头来对妹妹说
新月
送给你一样东西
哥
你可别再给我钱了啊
我现在 反正
话说了一半儿
忽然又住了口
现在不上学了
用不着钱了
这是新月不愿意正视
不愿意说的
不是钱
妹妹心里想的是什么
脸上就能带出来
天星一看就明白
生怕妹妹再说出伤心的话来
就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新月
哎
给你个小玩意儿啊
这倒是真好玩
哎
淑彦 你看呀
这
这真是好东西呀
韩太太一愣
韩子奇也是一愣
那是一只翠如意
是天星小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吉祥物
他让人一见
猛的就像倒退了二十多年
不
二十多年早就过去了
天星都已经二十六了吗
哟
天星啊
这
这东西你还留着呢啊
留着
我给新月留着呢
今儿就给他了
韩太太不悦的看了天星一眼
你送他什么不成啊
偏把这个给他
这可是你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带上的长命锁
这得留着传宗接代
什么传宗接代啊
我宁可断子绝孙
也希望新月万事如意
陈淑彦在旁边红了脸
这话让他没法搭茬儿
韩太太生气了
你胡说什么啊
你凭什么断子绝孙哪啊
姑妈 赶紧跑
哎哎哎哎
天星这孩子
好话也说得不中听
他的意思是
啊 哥
我不要了
嗯
新月把那只翠如意又递了回去
妈的话刺了他的心
听听
妈
过去给哥哥过生日
多隆重啊
还有长命锁
我怎么没有啊
既然是哥哥的东西
就还给哥哥吧
我可什么都不想跟哥哥争
更不能让他断
好好的一个生日
眼瞅着搅的不成样了
韩子奇心乱如麻
姑妈比谁都着急
又比谁都善于圆场
她不等天星说话
就摁住了新月的手
拿着拿着
听见没有
你哥呀
盼着你万事如意
好好
这话呀
顶是吉利了
姑妈爱听
你呀
就借你哥的那个皮实劲儿啊
瞧他壮得跟头牛似的
新月**
你说是不是啊
哦
我倒没往这上头想
新月呀
你就接着这个如意吧
改明啊
也长得像你哥这么壮
妈才高兴呢
陈淑彦听着父亲笑起来
他弄不清楚那只翠如意该属于谁
也不便插嘴
只是觉得如果新月长得像天星
简直不可思议
可乐这一乐
餐桌上的不愉快的气氛就被冲淡了
重新活跃起来
韩子奇唯恐在今天败兴
就打起了精神
新月
拿着
这只翠如意是你哥给你的
也是你爸**给你的
按照我们玉器孩儿里的说法
绿色象征着青春
和平 朝气
这正是全家对你的心愿啊
新月捧着那支翠如意
感激的看着爸爸
看着哥哥
来
点上升支蜡烛
不 等一等
爸
楚老师还没到呢
哎呀
老师那么忙
不一定来了吧
不会的
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姑妈急于显示他的手艺
有些沉不住气了
哎 这儿啊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他甚至在心里边埋怨这个老师
怎么什么事都来裹乱呢
哎呀
当然
这话不能说
姑妈可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找新月不高兴
门响了
陈淑彦跑去开门
来的正是楚雁潮
新月快活极了
楚老师
所有的人都叫他楚楚老师
师像他是老师的老师
韩伯伯
楚雁潮彬彬有礼的和所有的人打招呼
没有为人师表的架子
好像他只是新月的一名普通的同学
现在不是在英语课堂
也不是在他的小书斋
而是在新月的家
面对着新月的父母和亲属
楚雁潮不像平时那么自如
而有些拘谨
呃
韩新月同学
祝贺你的十八岁生日
这同学们都
哎呦 谢谢 谢谢
楚老师
您请坐
您请坐
韩子奇对楚雁潮十分客气
陈淑彦赶紧把椅子往楚雁潮跟前挪了挪
这一让座
就把楚雁潮说了一半的话给打断了
他本来想说
同学们都在准备期末考试
不能来参加你的
现在一想不妥
考试的事儿最好不要提
楚雁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韩新月同学
我代表全班的同学来看你
哦
同学们还让我带给你一点心意
他拿出了一个纸卷
新月实在想不出那是什么
楚雁潮把纸卷展开
那是一张从荣宝斋买来的洒金笺
上面用毛笔字工工整整的写着
既来之
则安之
自己完全不着急
让体内慢慢生长抵抗力
和它做斗争
直至最后战而胜之
这是对付慢性病的方法
公路毛主席为王观兰同志题词赠韩新月同学
下面是十五位同学的签名
郑小晶签在第一个
一看那熟悉的字迹
新月就知道这是尼特的手笔
也只有他才会想出赠送这样的生日礼物
不知从哪儿抄来了没有收入毛泽东选集的这段话
一家人都围了过来
新月轻轻地读着上面的字句
被同学们真诚的心意激动了
姑妈听了颇感到荣幸
嗯
敢情毛主席也在惦记着我们新月呢
都捎信儿来了
瞧瞧 瞧瞧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楚雁潮把一个大硬纸盒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啊 新月同学
这个是我给你的
邱老师
邱老师也给我带来蛋糕了
韩太太连忙表示谢意
哎呦
这怎么好意思
还让您破费
其实如果这蛋糕不是清真的
韩太太还得请她拿回去
但客气总是需要的
哦 呃
不
这东西不是买来的
楚雁潮打开了那个大硬纸盒
是养在笔洗里的那颗巴西木
啊
太好了
楚老师
老师把他最心爱的东西送给我了
紫色的磁笔洗里
一泓清澈的水
一段被齐齐的锯断了的短木
没有土壤
没有肥料
它竟然神奇的活下来了
活得那样好
柔嫩的幼芽
它的力量能够穿破粗硬的树皮
倔强的往上长
往上长
一股蓬蓬勃勃的朝气
谁也不能阻挡
现在
新枝更茁壮了
绿叶更从容了
楚雁潮全部的心意都在这里面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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