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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泊以明志
再看下面
进一步讲到中国文化的精神
子夏问曰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素以为绚兮
何谓也
子曰
会事后诉
曰礼后乎
子曰
其余者商也
时可与言
师已矣
子夏引用到古人的诗来讨论
他们并不是做文学的研究
本来中国人作诗填词也不是无病呻吟的
包括了诗人的思想与感情
所以他们是讨论这首诗中的意义
诗中的西字
古音是否像现在这个音的读法并不一定
因为音韵及语言相隔数十年就会有变动的
这个字有如今天歌曲中的啊一样
没有实质的意义
再说巧笑
笑就是笑
为什么要来一个巧笑呢
我们知道有所谓苦笑
大笑等许多笑态
巧笑就好比广告上女孩子的那个笑
似笑非笑不是笑吗
还真是笑
笑的很迷人的就是巧笑
巧笑已经很难描述了
还要欠兮
倩是什么呢
好像电影中女演员的表演
笑的那么俏皮还带点诱惑性的就是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漂亮的眼睛已经够厉害了
还要盼息
眼神中流露着倒是无情却有情的意味
素以为绚兮
素就是一张白纸那样
为绚兮是说在白底子上画了很漂亮的图案
如果用现在的文学手法来处理这三句话
可以写好几本很好的小说呢
子夏问孔子
这三句话到底是说些什么呢
何谓也
当然
子夏并不是不懂
他的意思是这三句话形容的过分了
所以问孔子
这是什么意思
孔子告诉他
绘事后素
他说
绘画完成以后
才显出素色的可贵
这句话的意思以现在人生哲学的观念来说
就是一个人由绚烂归于平淡
就艺术的观点来说
好比一幅画
整个画面填的满满的
多半没有艺术的价值
又比如布置一间房子
一定要留出适当的空间
就是这个道理
这是孔子的启发教育
以子夏的聪明
一听就懂
于是提出了新的报告
礼后乎
难道礼仪的后面还有一个礼的精神吗
也就是说
礼的内涵比表之于外的礼仪更重要吗
说到这里
难怪孟夫子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的感怀
而后世当老师的
也应该学习孔子对学生鼓励的方式
他说
其予者商也
认为子夏不但讲得对
而且更启发了他自己
当一个主管的
更要效仿孔子这种精神
遇到部下有好的意见
就说对
你完全对
这样的主管才是成功的领导者
孔子继续称赞子夏
师可语以言师已矣
真正懂得师了
施教并不是叫人做一个诗人
酸溜溜的关门闭户掩柴扉有什么意思
要懂得透过诗的感情与培育立身处世的胸襟而真正了解诗背后的人生宇宙的境界
这才是懂得诗的道理
换句话说
人更要注意这个富字
富就是平淡
所以孔子在后面提到
素富贵
行乎富贵
素贫贱
行乎贫贱
这也是后来中国文化里讲人生的道理
唯大英雄能本色
是真名士自风流
所谓大英雄
就是本色平淡
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最平凡的
最平凡的也是最了不起的
换句话说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看起来是笨笨的
事实上也是最笨的
笨到了极点
真是绝顶聪明
这是哲学上一个基本的问题
人没有谁算聪明
谁又算笨笨与聪明
这是时间上的差别
所谓聪明人一秒钟反应就懂了
笨的人想了五十年也懂了
这五十年与一秒钟
只是那么一点差别而已
所以了不起就是平凡
唯大英雄能本色平淡
上台是这样
下台也是这样
所以曾国藩用人
主张始终要带一点香气
就是土气
什么是土气
我是来自民间
乡下
乡下人是那个样子
就始终是乡下人那个样子没有什么了不起
所以彭玉林
左宗棠这班人
始终保持他们乡下人的本色
不管自己如何有权势
在政治工业上如何了不起
但我依然是我
保持平凡本色是大英雄
另一句是真名世自风流
意思是一样的
就不再重复了
这一段说明了会事后素是指一个人不要迷于绚烂
不要过分了
也就是一般人所谓不必锦上添花
要平淡
所以这以后啊
又引用了孔子的话
来说明中国文化传统的历程
穷猿素本
子曰
夏礼吾能言之
其不足争也
因理无能言之
宋不足争也
闻现不足
故也足则无能争之也
孔子说
中国传统文化是根据历史来的
而历史与文化是不可分开的
我们讲的传统由来
原以昨天有个从美国回来的学生谈到他看到一本新出版的书文明的历程
他告诉我
这本书所论述的某个观点
和我以前对他们讲的思想一样
认为人类文化历史从上一个冰河时期就流传下来了
如宗教思想
哲学思想
在上一个冰河时期人类毁灭的时候
极少数没有死的人传下来的
并不是这一个冰河时期所兴起的
我们中国文化向来就是这样说的
所以要中国人讲自己传统的历史
看看古时的人所记载的
有一百二十万年
至少也有十二万年
我们现在讲五千年文化
那是客气化
不过很可怜
现在还不敢吹五千年
只说三千年文化
因为西方文化讲历史
动辄只提两千多年
我们说的太多了
好像不大对似的
在中国古代
历史动辄讲一百多万年
现在孔子在这里说
不管多少年
文化是历史传统来的
所以
夏朝的文化我可以研究讨论
不过其不足争也
戚是周朝封的一个国家
是夏朝的后代封到启国
我们知道杞人忧天这句话
就是这个国家的典故
这里我们要了解中国的封建制度
当周武王统一了中国
所谓封建
并不是只封自己家里人的
像尧舜禹
汤的后代都封了诸侯
所以周朝的封建不是西方的封建
更不能跟现代一般人的想法一样
随便把中国封建制度与西方的所谓封建制度混为一谈
那是错的
等于说没有把自己的家当搞清楚
这里孔子说
如果拿齐国的文化来看夏代的文化
并不准确
更不完整
但殷商以后的宋国所保留的文献资料也是不够的
这两个诸侯之国所保留的祖宗文化都没有了
这里要特别注意
任何一个民族的后代
如果不重视自己的文化历史
就是自己把自己给毁灭了
后代就无法考证
孔子说
假如他们自己不毁灭自己
保存了祖宗的文化资料
我就有办法整理
这里放进了孔子的话
就是说明保存文化的重要
因此继续在下面讲到了文化与礼的关系
子曰
弟自既贯而亡者
无不欲观之矣
讲到这里
又是一个问题了
由中国文化中礼而来的所谓地
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礼
中国文化和西方一样
有狭义的宗教
地象征宗教的精神
即天地祖宗之礼
讲到这里
就要认识地字的来源了
至少要拿康熙字典来研究
过去读书
五六岁以后先研究小学
就是研究做人的道德行为
等于现在学校的公民课程
洒扫 应对
洒扫从文字上看很简单
洒洒水
扫扫地而已嘛
应对可就麻烦了
对老前辈行什么礼
到了客厅坐什么位置
送一封信给叔叔伯伯
讲话的态度应该怎样等等
做人处事都包括在应对当中
除此之外
研究小学之学
就是后来所谓的说文
训古等的文字学
探讨文字的来源
中国文字不同于西方文字的拼音而成
中国文字有所谓六书
象形只是会议
形声 转著
假借的法则
兴相一半
成则灵
我们中国字的部首是从一字开始的
一就划分了上下
所谓一划分天地
再在上面加一划
就变成了上
下面加一划就是下
宇宙本来是圆的
无法分别
现在分了以后
人在二的下面
即成为天
这个字就代表了天
我们看到了视
这个字就是表示上天垂下来许多象征显示给人们看
太阳 月亮
风云雷雨
都是上天的垂饰
所以这个字就代表了与上天的关系
圆圈中间加个十字
就代表了土地的田字
这土地上面长出了一点苗芽
便是油
再往下伸展
成为上下通的
便为伸在身旁
再加上
是表示由天上来的
而上下左右都能通达
便谓之神
只能下行旁通
而上面长了一根象征性的毛毛
就是鬼子那地的撰文
地也是表示上天垂视下来的真相
代表形而上的不可知
不可说
也无法形容它有这样一个力量
这样一个东西就叫做地
再加上士
就成了一个宗教性的哲学观念
中国古礼称祭天地的礼为地
至于形而上到底有没有
又是怎么样一个东西
暂时不谈
到此为止
如果再向上讨论
就牵涉到哲学与科学的问题了
d
古代国家举办地礼
皇帝代表全民祭祀大典
仪式非常隆重
皇帝在此期内不回内宫
必须清心寡欲
反省自己
在中国古文中所谓的斋戒沐浴就是这个样子
斋是内心的反省
后来中国人对佛教的吃素也叫吃斋
那是有不同的意义的
由佛教戒律中一种八观斋戒而来
斋是中国文化中心理的净化
用现代的话来说
就是清理思想
排除人欲
真正的做到素庄
叫做斋戒沐浴也不只是洗澡
而是孔子在易经
细词上所讲洗心退藏于密的意义
所以古代的地理是国家的大典
全民的大典
领导者皇帝斋戒沐浴七天或三天以后
才代表全民出来主祭
要全副精神
诚心诚意
很郑重的
等于是一个宗教家的大祈祷
绝对不可马虎
在这里
孔子指出当时文化的衰败
大家参加地理都只是在珍系假作而已
这等于现在有许多人调亲友乃至长辈的丧事
匆匆忙忙叫一辆计程车赶到市里的殡仪馆
签一个名
行三居公里
好像去缴了一百块钱什么税似的
缴完了赶紧就跑
没有一点素装悲泣之感
今天社会这种风气
也是文化精神的一个重大的问题
孔子对春秋时代的情形是怎么说的呢
子曰
弟自既贯而亡者
就是说祭礼开始以后
主记者端上一诀
奉献神奇的酒以后
心里就想赶快走了
接着祈祷等隆重的祭礼都在那里应付了事
孔子看到这种情形
感叹的说
吾不欲观之矣
我实在不想看下去了
为什么不想看呢
就是认为何必勉强作假而丧失了这件事的实际精神呢
孔子的这几句话有很多意义
比如现在社会上举办许多事情
内心没有真正的诚意
无论是宗教仪式或任何社会的宣誓
只要举起手来表示一下
心里完全没有肃庄恭敬的诚意
冷眼旁观者看来
不得不油然而信地自祭贯而亡者
无不遇观之矣的感慨
这就是中国文化告诉我们
事事要发自内心的诚恳
而不完全在于形式
一切形式都必须配合内心的诚恳才有意义
由此在近一层便引出下面一段话
或问地之说
子曰 不知也
知其说者
之于天下也
其如视诸
斯乎
知其长
有人问孔子
关于地这个礼仪的说法和这套学术思想的理论
他的基本精神又在哪里呢
孔子是怎么答复的呢
他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孔子真的不知道吗
当然
这是他幽默的话
换句话说
是一种反教育
用现代术语来说
是反击式的教育
他的意思是说
这种基本的文化精神
大家应该知道的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
那么我也不知道了
且看他说了不知道以后
又是怎么说下去的
就可明白他真的知道不知道了
知其说者
至于天下也
其如视诸斯乎
止其长
孔子指着自己的手掌说
真正懂得地域这个文化精神的人
看天下国家
事事物物的道理
就好像呈现在这掌心上这么清楚明白了
他指着他的掌心
用动作来表示天下的势力
就像只顾之间
如在墓前那样的容易
由此
你说他懂不懂地治理
当然懂
为什么要拜天地呢
这就代表了中国文化基本精神所在之处
我们以前过年
正月初一早上起来
家长带领全家的人先要祭拜天地
拜祖宗
虽然仪式简单
但却很严肃而慎重
春秋两季要祭祖
也就是实行祖宗虽远
祭祀不可不成的尊敬传统的精神
现代一般家庭就从来不祭祖
连跪拜的礼都不会行
这就是教育的问题
值得重新研究
重新修正
保持这一点传统
这一点习惯
是后代知道源远流长的民族传统
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刚才讲到地理与中国文化精神的关系
跟着便提到孔子几句有名的话
后世一般人们都流行为变成了成语
祭如在
祭神如神在
子曰
吾不逾纪
如不祭
这是孔子所说祭祀祖宗和祈祷时心仪的原则
当我们祭祖宗的时候
要以如在目前相对的诚心
犹如祖宗还在面前一样的澄敬
假使是祭神
神就在这里
要表里如一
才是素斋庄敬的道理
所以他又说
无不逾记如不祭
假使说我因为没有时间
没有亲自参与这个祭奠
只是象征
是由别人去代表一番
这样就等于不祭
又何必故作排长呢
这种精神不但告诉我们
对于任何绩典要如此
同时也间接的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
无论对生者或者死者
由明里到暗理都要由衷一贯
我们现在讲民族精神
热爱国家民族的人为什么到了国外看到自己的国旗便肃然起敬
我们在国外看到国旗的那种心情与在国内看到国旗的心情绝对不同
在某一个时候甚至会为之掉下眼泪
其中的道理就是这种精神的流露
所以一个人的修养
对人对事都要有这种记神如神在的心理
否则表面上非常恭敬
内心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是没有用的
所以
由于孔子的这番话
了解了纪礼依此来讲做人的道理
也就可触类旁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