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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坤第六百三十三集
卫水
是黄河北岸一条不甚出名的支流
发源于魏郡
自汲郡注入黄河
本身河道不算深阔
每每黄河水涨
总会发生程度轻重不一的倒灌
因此
这河流注入黄河的口径极为模糊
形成大片的滩涂沼泽
需要穿过这些延绵几十里的沼泽地带
才能抵达真正的河流干道
因为这样恶劣的地理环境
汲郡也并未在此设置什么营垒驻军
只是左近一些豪强分割占据
在这里经营一些渔猎之类
对的对的
田尼那艘规模稍大的座船
被留在了下游渡口处
至于其他的兵众
也都被打乱原本的部伍
均匀分布在四十多艘战船上
这一次出兵
唯一稍可安慰的就是战船的损失并不算太严重
除了十几艘舢板轻舟加上抢滩冲击所损失的那三艘战船外
余者俱都保全下来
这也是因为灵昌津的淮黑南军
几乎没有舟船用作作战
一旦汲郡兵撤军
也就没有了追击的手段
但这并不足以令田尼心情变得好转起来
这一路上
他的脸色阴冷的可怕
甚至亲自鞭打斥骂那些不尽力的棹夫船工
而他所乘坐的战船上
气氛也是压抑到了极点
除了船桨拍打水浪声之外
几无丝毫人声发出
当船队抵达河口沼泽的时候
速度难免降低下来
这里虽然看似碧波荡漾
但有很多地方
其实仅仅只是一层浅水而已
根本不能承载舟船通行
所以需要有经验十足的船工舵手领航
才不至于搁浅于此
碧波无垠
没有什么参照物的水面
诚然容易让人迷途
但这一片沼泽分布的诸多河洲
茂盛的芦苇水草几乎覆盖了大半河面
显得杂乱无章
想要选择出正确的通道
同样不容易
船首站立着几名船工
手中持着长达数丈的竹篙
探测着水流
偶尔由水草分布茂密处缠绕在船桨尾舵上
船工们也都不敢发生抱怨
只是用力甩开这些水草
很快双臂便如坠重铅
肩膀上的肌肉都酸疼抽搐
整个人都是汗流浃背
但就算如此
他们也不敢稍有松懈
偶或探出头去
迎面撞上那些桨舵激起的水花
稍微感受一下凉意
慢一点
取弓来
突然
站在船侧的田尼低吼一声
向后方招了招手
进
畔亲兵闻言后稍作错愕
然后忙不迭解下配弓
递到了田尼手中
继而顺着奇人注视的方向望去
待到船速慢了下来
才发现田尼所注视的那个方向上
一团稠密的水草在水面下氤氲铺开
而在那凌乱如同麻团的水草丛中
正有一尾将近半条手臂那么长的肥硕河鱼被缠绕其中
那条鱼不知怎么闯了进来
越挣扎
缠绕在鱼身上的草团便越紧密
乃至于渐渐翻转
将一半鱼身都拖出了水面
暴晒在了烈日下
这样的模样似乎持续了有一段时间
露出水面的那一半鱼身
早已经干巴巴的没有了光泽
金生
田尼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
接过一根矢锋尖长锐利的羽箭
轻轻搭在了弓弦上
而后微微侧首瞄准
缓缓拉开弓弦
亲兵们眼见此幕
一时间或是迷茫不已
或是哭笑不得
但却不敢打扰主公这突如其来的兴致
只是低声吩咐那些船工们尽量将船身操控平稳
啪 啪
两声短促的鱼尾拍打水面声
那条鱼在蓄力片刻后又蓦地挣扎起来
原本稍显死寂的画面复又变得鲜活起来
看到这一幕
田尼眉弓蓦地一颤
甚至就连持在手中的弓身都微不可查的抖了一抖
不过很快他微蹙的眉头便又舒展开
嘴角则挂起了一丝残忍戏谑笑意
因为那条鱼的挣扎并没有让它脱离水草的束缚
只是溅起了水花落在鱼身上
将那一半已经晒干的鱼鳞又稍作湿润
但是因为这一次挣扎
那团水草整体都被牵动了一下
反而将鱼身托得更高
那一部分暴露在水面阳光下的鱼身初时还反射出一点绚丽反光
但是随着水分的蒸发
这一点光晕飞快暗淡下去
真是找死
田尼口中呢喃一声
继而敛息凝神
微微调整羽箭方向
而后蓦地松弦
箭矢入水正中草团
继而便溅起一团将近半丈高的水花
水面上波纹也快速激荡起来
呵
船上亲兵们见此一幕
一时间情绪也都吊到了极点
正待要拍掌叫好
却见那水花落下
波纹荡开
继而一团乱糟糟的水草浮上了水面
断裂的草茎快速在水面散开
但却不见了那尾鱼的踪迹
众人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突然出现
掐住他们的脖子
喉咙里则发出尾音拉长的嗬气声
该死
一箭落空
田津脸色更加难看
仿佛要与那尾鱼角力一般
又从箭壶中飞快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继而抬腿踏出船舷
半身探出船外
凝望着微波荡漾的河水
似乎要再将那尾已经摆脱束缚逃出生天的河鱼给找出来射杀
啪铃铃
正在田尼专注打量水面的时候
数丈外一丛芦苇荡中突然响起一串野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田尼循声抬头望去
脸上顿时绽放异彩
将那一尾侥幸逃生之鱼抛在脑后
弓箭上挑
瞄准那一只被惊飞而起
长长尾羽且色彩斑斓绚丽的野鸟
他记得去年魏王曾经赏给儿子一份这样样式的翎羽装饰
田尼对此倒是没什么兴趣
但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而耿耿于怀
归郡之后也曾命人搜寻捕猎
但这种野鸟实在太罕见了
久无所得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被他亲眼遇上了
然而那野鸟飞行的高度虽然很低
但速度却极快
几乎在倏忽之间
那绚丽的翎羽色彩便完全消失在茫茫苇荡深处
速行 速行
原本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是接连失手却让田尼心情变得更加暴躁起来
怒声咆哮
将船板都跺得砰砰作响
船只平稳加速
船上气氛则变得更加沉默
谁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再引发注意
一个个低头含胸
噤若寒蝉
缓了骄傲
一个颇为响亮的落水声在船的另一侧响起
伴随着人沙哑呼救声
原来是一名船工稍作松弛后又陡然用力
戾气枯竭而跌落水中
田尼持着弓大步行转过来
看到在水面上扑通挣扎的船工
稍稍一愣
继而便仰头大笑起来
伴随着张扬肆意的笑声
他抬起手中的弓箭
蓦地一射
正中那船工咽喉
原本尚在挣扎的身躯陡然停顿下来
而后便急速下沉
荡漾的波纹舟很快便汩汩冒出一连串血色气泡
这一箭终于射了出去
虽然并不是原本的目标
但毕竟没有走空
而射出这一箭之后
田尼心中的苦闷似乎也被这一箭带走
眉目之间有了神采
将手中的弓抛给身畔亲兵
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
经过这一个插曲之后
船队继续前行
船行过大半沼泽之后
船队也渐渐收缩起来
准备驶入前方渐趋狭窄的水道
然而就在这时候
前方的芦苇荡里突然有一群飞鸟惊飞起来
其中就包括此前在田尼眼前逃脱的彩翎野鸟
然而这会儿船队中却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那野鸟身上
而是神色警惕的望向骚乱的源头
一个极为复杂的声音响起
既有清脆的苇杆断裂声
也有桨舵拍打水面声
还有重物碾压水草刷刷声
有船藏在那苇荡中
莫非有人偷作渔猎
由于田尼的隐瞒军情
船队中其他人并不知乡土将要大乱
只是皱眉猜度
卫水河口这里并不是军防重地
偶尔也会有乡民在这里流连渔猎
船队中那名朱姓军头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下令船只向前驶进
要知道此前分赃的时候
卫水河口这一片可是划给了他
这里的水草鱼鸟全都属于他的
眼下抓贼了当场
怎么能按捺住火气呢
什么 什么人
茂密的苇荡被完全推开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却不是什么寻常渔船
而是一片硕大的平筏
平筏边沿有人撑篙而进
筏子上则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众
持弓端弩
神情冷峻的面向汲郡兵船
敌敌敌敌
吸
那朱姓军头冲的最靠前
此时正首当其冲
口中发出几声沙哑的怪叫
而后便听到一连串的异响
视野中一片黑点陡然扩大
扩大到仿佛一片夜幕降临
然后他便陷入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初时还能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是很快
这疼痛都如潮水般褪去
死寂碾碎了他的所有知觉
竹筏上
胡润轻啐一口吐出叼在牙缝间
已经被咀嚼了没有青涩味道的苇杆
抬手挠了挠被圆形皮革所覆盖
被汗水浸湿有些酸痒的盲眼眼眶
继而那独眼便利刃一般望向蜷缩在后方
一脸战战兢兢的敌将王光
那敌将王光垂首避开胡润锐利凶狠的目光
继着又很快抬起头来
汗水密布在脸上
很辛苦才挤出一丝卑微讨好的笑容
继而便抬起头来向前行
随其步伐的迈动
佝偻的身躯也渐渐挺起
待行到军阵最前方
看到那呆若木鸡的昔日同袍
整个人都仿佛焕发新生
有一种趾高气昂的味道
淮南王师已复汲郡
境中宗户泰半归附
尔等顽劣之众
弃械免死
田 你狗贼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王光捶胸顿足
以期能增加些许气势
至于最后那一句
已经带上了些许一朝得志的癫狂颤音
是 是王光
淮南军
怎么
怎么可能
眼见这一幕
汲郡兵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啊
船与船之间
陡然变得凌乱分散起来
无数人口中发出不受控制的嚎叫
已发泄那难以承受的震惊
田尼这会儿也陡然僵在了那里
双眼似乎都被冻结
呼吸更是彻底停顿
一直等到亲兵们一拥而上
将他拉过来团团包围保护起来
他才好像险些窒息一般
大喘着粗气
披挂在身上的甲片因为颤抖而不断碰撞摩擦
脸上汗水更是汇聚成流
倒灌入难以闭合的嘴巴中
啊
船队骚乱之势越来越大
不断有军头命人撞开沿途船只
靠近过来
叫嚷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田尼这会儿仍是呆滞
根本就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又过了片刻之后
他才蓦地抽出佩刀
两手扬起
向前劈砍
有一名站在他身前的亲兵
猝不及防
都被劈伤在地
田尼恍如未觉呀
须发贲张
状若癫狂
向着王光所在方向咆哮道
狗贼
狗贼呀
竟敢勾结南贼
夺我汲郡
我必杀你
杀你全家
杀光南贼
杀 杀
谁敢不战
必杀
王光已经投敌
淮南军已经夺了汲郡
哪怕眼前这一幕已经很清楚了
但是众将听到田尼的咆哮声后
一时间也是接受不了
绝大多数都实在是凌乱
呼吸急促
这时候
位于草甸苇荡另一侧
也有大量舟船筏具行驶出来
因为有着茂密苇荡的遮挡
兼之那些舟船旗帆
俱都不张
很难提前发现
不同于汲郡兵中的混乱不堪
甚至于就连主将都几近癫狂
淮南军则是以逸待劳
有条不紊
首先是筏具贴在了水面
破浪疾驰
直接撞上了汲郡船队外围的船只
淮南军将士们如狼似虎
攀船而虎
刀浪击驰
很快便将船上敌众砍倒一片
而那些敌众们
这会仍是惊乎魂未定
他们昨日入夜便登船渡河
进入灵昌津
虎头蛇尾败退返回
此刻不乏人气力不支
横倒在甲板上休憩小睡
这会儿刚刚爬起来
甚至眼皮还没睁开
正在摸索寻找兵刃
淮南军士卒那锋利无匹的战刀
已经劈砍下来
断手断足
乃至于身首异处
凡有淮南军冲上敌船
很快便是血水横流
满溢河上
相对于敌军的混乱叫嚷
淮南军要沉默得很
哪怕一个个目眦尽裂杀盎然
顶多只是咬紧牙关
闷声杀敌
敌军甚至还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外围数艘战船已经易主
或是直接横过船身
阻拦住敌军退路
或是调转船头
直接撞向更内里的战船
时隔几个时辰之后
汲郡兵便
再次见到了淮南军的疯狂
许多筏具不断的撞向汲郡船只
巨大的撞击力
不独令汲郡船只剧烈颠簸晃动
那些驾驭舟筏的淮南军士卒们
也不断被撞击落水
有些人落水后
却不惊慌
直接向深水处扎去
很快
许多筏具或是首尾相接
或是前后堆叠
居然在汲郡船队之外
架设起了一片水上的浮板
浮板上
淮南军将士们仿佛踏浪而行
飞奔而来
而此前那些落水的淮南军卒
也再次浮上水面
泅渡靠近
汲郡船队中
本就没有太过宏大的战船
许多船只
船沿离水不过半丈多高
这样的高度
在淮南军凶涌的冲击之下
根本就不成阻拦
很快便被扑上船来
展开最猛烈的厮杀
汲郡船队规模不小
铺开在水面上
也达到了数里距离
外围虽然已经被惨烈厮杀
但淮南军还不足冲开舟船阻拦
凿穿整个船队
所以位于中心地带那些军头们
这会儿虽然心急不已
但还有时间追问田尼
为什么卫水这里会遭遇淮南军
王光为何会投敌
汲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眼下形势已经是危急
就算田尼此前积威甚重
但是在这些军头们心目中
此次归郡明明是要分赃
怎么突然又要陷入苦战
巨大的心理落差足够让他们无视田尼此前给他们带来的威慑
田尼这会儿也不平静
虽然内心仍然理智狂吼
告诫他要冷静
但面对部将的反叛
淮南军的伏击
以及汲郡吉凶莫测的担忧
再加上眼前这些鹌鹑一般恭顺的军头们突然隐有狰狞流露
他又怎么能够冷静的下来呀
诸多焦灼糅杂在一起
田尼心底暗捺的戾气陡然爆发出来
直接挥刀劈下一名登船厉色诘问的军头
口中则怒吼道
狗贼还有脸面问我
若非乡贼怯战
此刻沈维周已经为我所杀
该死
统统该死
田尼陡然爆发
亲兵们自然也不会客气
那些兵众们或以长篙顶出那些仍在欺近的舟船
或是直接引弓射杀叫嚣姿态极为激烈的军头
过去船只进进退退
已经完全没有了约束
甚至有几艘船直接被卡住了
进退不得
人生大半不幸
但若是看到同伴们比自己还要更惨几分
也足以慰藉
降将王光眼下正是这样的心情
他站在那大型平筏上
看到汲郡船阵彻底陷入混乱
甚至有几名还相熟的军头直接死在混乱之中
更是由衷为自身感到庆幸
拍掌大声叫嚷道
田尼狗贼久祸
极聚今日必死
谁若能斩杀狗贼
王师必有重赏
胡润正在通过鼓令指挥淮南军们收缩对敌军的围攻
听到王光自作主张的叫嚷
眉头忍不住微微一蹙
只是想到能够在这里设伏围剿敌军
也是多亏了这降将并其他一些降人带路
于是便稍作忍耐
只是让兵卒警告这降将不要再胡乱喊话
船阵中央
田尼亲兵们将其坐船周围清扫出一片空间
兼之其余一些嫡系兵将舟船靠近
总算稍微稳住一些局面
而田尼这会儿狂态也终于有所收敛
渐渐恢复理智
向四周稍作眺望
很快便发现局势并未转到最劣
眼下的混乱仅仅只是因为淮南军突然出现
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淮南军的攻势虽然看似凌厉
一时间也不足以席卷全场
于是他便行到船尾
亲自指挥船工道转动
向左一突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剧痛陡然从颈间传来
而后热血从喉上涌起
很快便流出嘴角
田妮难以置信的低头
只看到一张蓬头垢面狰狞脸庞正浮现在他面前
似乎是船上的一名船工
为什么杀我阿爷
为什么杀我阿爷
他犯了什么错
他犯了什么
那名衣衫褴褛的瘦弱船工
手中紧紧握着一截断齿剑矢
灌入田尼咽喉
喉很快便被血水浸透
变得湿滑
当他用力想拔出来的时候
枪锋陡然刺透他的胸膛
而后刀枪俱都劈来
他手中还握着那剑杆
颓然与田尼倒在一处
口鼻俱有血水浸出
身躯微微抽搐
那瞪大的双眼里倒映着田尼的模样
眼下这两人竟然有几分相似
就连抽搐的节奏都有一种奇异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