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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忙碌一天
终于能卸下所有疲惫
闭上眼
思绪便会坠入各式各样的梦里
很多人觉得多梦伤身
梦境皆是虚无
不值得留恋
可只有内心敏感不愿妥协的人才懂得
黑夜的梦是灵魂唯一不用伪装的栖息地
你喜欢做梦吗
是否也会盼着夜幕降临
在梦里找回最纯粹不受世俗约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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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作者
贾平凹
我越年岁大了
月月历身了
梦便越来越做的多起来
一倒在床
迷迷离离
灵魂都出了窍渴往梦里去了
我曾经竭力不入那境界去
但那全不由得我
有什么模儿在作祟似的
淡淡的幻化而去
先是朦胧
再是清晰楚楚的一个世界呢
我几乎有好多文章都是在梦里做成
或是受梦的启迪追忆而成的
我是喜欢起这梦的了
但是我毕竟有些奇怪了
梦是什么精灵呢
为什么在这漆黑黑的夜里
一切都变得死寂
一切都失去光彩的时候
梦就出现了
古人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其实并不尽然
在我的梦里
有欢乐的
那是大声的肆无忌惮的狂笑
也有伤心的
怎样的痛哭
怎样的打滚
当然也有惊恐
是那种始终跑不动的紧张
也有了许多许多的荒唐举动
这些我上哪儿想过
环境从未去过
情景从未体察
每每醒来
欢乐过的做一个几分甜蜜几分遗憾的无声微笑
伤心过的需一口长叹
惊恐过的松一下皮肉
荒唐过的事了到一阵脸红羞耻的不好意思呢
七鹊担心起来
说这不好
体质孱弱
性情柔脆
如此下去会耗空精神
怕要生病了
我也觉得饭食渐减
身骨消瘦
竟害怕起来
担心真有一天病倒了
我的妻不能去爱怜
女儿不能去抚养
文章也不能去写了
七是稍稍理会些医道的
中一日对我说
梦做不停
这是阳气不足的缘故
你要做日光浴呢
我做起日光浴了
每当日在正午
我就去门前河滩上赤身受雨
那是极难受的事情
太阳好像一团放射的麦芒
刺着我的眼睛
刺着我的肩背
我只是忍耐着
为了身体
我就这般受罪下去吧
但是我发现了我的影子
我再不得安宁了
影子
一个黑黑的阴影
一片不离的在我的身下
我站起来他是一桌
我蹲下去他是一堆
我走他徘徊
我舞他抖塞
我突然十分惊慌起来了
那是我吗
那是我吗
多么可怜的怯怯的灵魂啊
有了太阳
我难道就有了阴影
就有了假呀
七说
影子是你的梦里不的梦不是这么切切的
梦是尽情的
无拘无束的
我这么回答着
突然想
与其在太阳下晒着让我的灵魂畏畏缩缩
还不如我去做梦好了
像我这样的人
在这浩浩茫茫的世上写了那么几本小书
一不能顶吃二不能抵喝
到处受人白眼受人冷嘲
我还惜乎我的生命吗
让我生病早死就生病早死吧
至于妻
她那么漂亮那么贤淑
世间是有爱她的
而我占有她也该是一种罪过了
还有那女儿
我该放着胆子去做梦好了
尽兴去做
尽情去做
我做起梦来做的那么多
又一个比一个美妙
我回到了儿时
刚刚才从娘肚子里下来
落在了热炕头的软草上
睁开了眼睛
一下子看见了光明
我是多么快活多么激动幸福的大声哭了
母亲抱起了我
用甜的嘴唇吻我
父亲抱起了我
用爱的目光遇我
我被裹在花布之中
在人们的手掌中传动
都在说这孩子眼睛像星星的亮
嘴唇像太阳的红
我还回到了童年
我和隔壁的阿莲去牧牛
我们到河里去
河流得缓缓
风在那里走过
织满了一层细细的颈纹
水渐渐的深了
没上了牛腿
埋合了牛肚
末了只有牛的眼睛鼻了
弯弯的角了
只有牛的窄窄的鸡了
我们像坐在了一个小岛屿上了
上的河的纳岸
姗姗的往山里去
牛在那草坪上撒欢甩尾喷着响鼻
我们玩起石子了
一直到了月上山卯
我们才记起要回家去
却寻不着了归路
阿莲哭起来
我哄着他让牛卧了
我们坐在两牛之间相偎相依的睡着
直到大人们打着火把寻来
梦是这般的做下去
夜夜宿醉在花里歌里
但是白日醒来却是那样的空浪精神
欲一日不记一日
什么也懒意了
人们都在批评我
笑我痴呆
我不想去辩解
也懒得和他们说话
只是默默的活着
显得很是怪癖很是孤独的了七也一日比一日不瞒我
骂我死板不通世故
你去学学嘛
怎么个学呢
譬如说社会的交际啊
对上级的态度啊
对矛盾的立场啊
那我还能是我吗
是你倒好
可能活得下去吗
能活得人上人吗
齐靖说出这等话
我简直无法再和他说下去了
我火着气说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求求你
让我视我而活下去吧
于是乎
我盼望着夜
盼望着夜里的梦
我让生儿心儿一并交付了梦
让在梦里畅畅快快的恢复
我寻找我的真正我的生命了
越是这样
我越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般的迷于梦啊
我不止一次的质问着我
难道我活在世上只有梦吗
难道这梦只是在夜里吗
七应将我在黎明前叫醒
催我起来去锻炼
我听着他的话
每早在门前的河边跑步
河边上是一片如乌的如枕的乱石
黑苍苍的墩腐
使人几分死寂几分沉重
在岸头跑了一起
捡一块地歇歇
猛然间看见了那水流细细的隐伏在石下
是丝线般的穴道般的交错织成了脉络
在月下一起闪亮了
这河边不是死寂的
是活泛的
不是沉重的
是生动的呢
我将这感觉告诉给妻子
她却笑笑搀我道
你又做梦了
他又拉着我跑步起来
一直从河边跑回家来
我累得满头大汗
连衣裤都湿淋淋的了
到了家
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喘气
看晨光从冬天梳起
渐渐的抹在门前的那树株古柏身上
那古柏年事已经老高
是百十年前的雾吧
有挺立着的
有横斜着的
全是一盒爆粗
那皮却绳索般的模样拧角着缠上去
每每看到这皮我心里就难过了
似乎那凝角着的是我的心呐
杏儿柏的顶上覆盖着一片偌大的枝叶
逗我竭力往上看
但那枝叶也难看起来
黑黝黝的全部是玉滴的绿
那么密厚是顶着的一块微石
要不就是积了雨水的乌云随时要压下来哩
我低下头什么也不去思想
疏忽间却感觉有了风
接着有了一种丝竹的音乐正从天空往下落
我又抬起头来
那枝叶在风里抖动
它竟是有歌声了
这又是多么可喜的发现
我大声告诉着七
他却对着我依然冷冷的笑了
说
你又在做梦了
哎
我该怎么说呢
妻
这难道是梦吗
那不是梦话是什么
呆子
你活该是应了白日做梦
白日做梦
字典上对这四个字错过注解
说是痴心妄想
我再没有说话
孤独的坐下来了
寂静的坐下来了
晨光已经爬上了我的头
我的肩
在我的眼里怀里跳跃了
我只是想
为什么是白日做梦呢
白日为什么就不能做梦呢
白日做梦就好了
梦是成年人最温柔的避难所
现实要人世故
要人圆滑
要人妥协
唯有梦境包容我们所有的脆弱与天真
不要觉得多梦是空号
心怀憧憬从来都不是错
愿你往后不惧人间清冷
昼夜皆有清梦
温柔自度
安然自愈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我是木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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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