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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发芽的心情
有一年我在武林农场打工
为果农收成水蜜桃与水梨
那时候是冬天了
清晨起来要换上厚重的棉衣
因为山中的空气格外有一种清澈的冷
深深的呼吸时
凉庆的空气就胀满了整个胸肺
我住在农人的仓库里
清晨挑起箩筐到果园子里去
薄雾正在果树间流动
等待太阳出来时往山边散去
在薄雾中
由于枝桠间的叶子稀疏
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些饱满圆熟的果实从雾里浮凸出来
清鲜的还挂着叶之露水的果子如同刚洗过一个干净的澡
雾掠过果树
像一条广大的河流般
这时阳光正巧洒下
满地的茎线
果实的颜色就露出来了
梨子透明一般
几乎能看见表皮内部的水分
成熟的水蜜桃有一种粉状的红
在绿色的背景中
那微微的红如鸡星石一样流动着一棵树的血液
我最喜欢清晨曦光初见的时刻
那时一天的劳动刚要开始
心里感觉到要开始劳动的喜悦
而且面对一片昨天采摘时还青涩的果子
经过夜的洗礼竟已成熟了
可以深切的感觉到生命的悦动
知道每一株果树全有着使果子成长的力量
我小心的将水蜜桃采下
放在已铺满软脂的箩筐里
手里能感觉到水蜜桃的重量
以及那充满甜水的内部质地
捧在手中的水蜜桃虽已离开了它的树枝
却像一株果树的心
采摘水蜜桃和梨子原不是粗重的工作
可是到了中午
全身大致已经汗湿
中午冬日的暖阳使人不得不脱去外面的棉衣
这样轻微的劳作为何会让人汗流浃背呢
有时我这样想着
后来找到的原因是
水蜜桃与水梨虽不粗重
但它们那样容易受伤
非得全神贯注不可
全神贯注
也算是我们对大地生养的果实一种应有的尊重吧
才一个月的时间
我们差不多把果园中的果实完全采尽了
工人们全散工转回山下
我却爱上那里的水土
经过果园主人的准许
答应让我在仓库里一直住到春天
能够在山上过冬是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时候我早已从学校毕业
正等待着服兵役的集合
由于无事
心情差不多放松下来了
我向附近的人借到一副钓具
空闲的时候就坐着曹曹的客运车到物社的碧湖去城阳一天偶尔能够钓到几条小鱼
通常只是看饱了风景
有时候我坐车到庐山去洗温泉
然后在温泉岩石上晒一个下午的太阳
有时候则到比较近的骊山
在小街上散步
看那些从山上下来赏东景的游客
夜间一个人在仓库里升起小小的煤炉
饮一壶烧酒
然后躺在床上
细细的听着窗外山风吹过铃木的声音
才深深觉得自己是完全自由的人
是在自然与大地工作过
静心等候春天的人
采摘过的果园并不因此就放了假
果园主人还是每天到园子里去做一些整理
剪枝
除草的工作
尤其是剪枝
需要长期的经验和技术
听说光是剪枝一项
就会影响了明年的收成
我四处游历告一段落
有一天到园子去帮忙整理
我看见的园中景象令我大大的吃惊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曾结满累累果实的园子
此时全像枯去了一般
不但没有了果实
连过去挂在树枝尾端的叶子也都凋落
静静只有一两株果树上还留着一片焦黄的
在风中抖颤的随时要落地的黄叶
园子中的落叶几乎铺满
走在上面稀疏有声
每一步都把落叶踩裂
碎在泥地上
我并不是不知道冬天树叶会落尽的道理
但是对于生长在南部的孩子
树总是常绿的
看到一片枯树
反而觉得有些反常
我静静地立在园中
环目四顾
看那些我曾为他们的生命
为他们的果实而感动过的果树
如今充满了肃杀之气
我不禁在心中轻轻的叹息起来
同样的阳光
同样的雾
却洒在不同的景象之上
曾经雇佣我的主人不能明白我的感伤
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说 怎么了
站在这里发呆
真没想到
才几天的功夫
叶子全落尽了
我说
当然了
今年不落尽叶子
明年就长不出新叶了
没有新叶
果子不知道要长在哪里呢
原主人说
然后他带领我在园中穿梭
手里拿着一把利剑
告诉我如何剪除那些已经没有生长力的树枝
他说
那是一种割舍
因为长得太密的枝干
明年固然能够结出许多果子
但一棵果树的力量是一定的
太多的树枝可能结出太多的果
但会所有的果子都会长不好
经过剪除
就能大致把握明年的果实
我虽然感觉到那对一棵树的完整有伤害
但一棵果树不就是为了结果吗
为了结出更好的果
母猪总要有所牺牲
看到有的拇指粗细的枝干被剪落
还留着白色的枝叶
我问
如果不剪枝呢
原主人说
你看过山地里野生的芭乐吗
它的果子会一年比一年小
等到树枝长得太盛
根本就不能结果了
我们在果园里忙碌的剪枝除草
全是为了明年的春天做着准备
嗯
春天在冬日的冷风中感觉起来是十分遥远的日子
但是当拔草的时候
看到那些在冬天也顽强抽芽的小草
似乎春天就在那深深的土地里
随时等候着永冒出来
果然让我们等到了春天
其实说是春天还嫌早
因为气温仍然冰冷
亦如前日
我到园子去的时候
发现果树像约定好的一样
几乎都抽出绒毛一样的绿芽
那些绒绒的绿昨夜刚从母亲的枝干挣脱出来
出面人世
每一片都绿得像透明的绿水晶
抖颤的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尤其是出剪枝的地方
牙抽的特别早
也特别鲜明
仿佛是在补偿着母亲的阵痛
我在果树前深深的受到了感动
好像我也感觉了那抽牙的心情
那是一种春天的心情
只有在最深的土地中才能探知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兴奋与感动
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园子
看那些喧哗的芽
一片片长成绿色的叶子
并且有的还长出嫩绿的枝丫
逐渐在野风中转成褐色
有时候我一天去看过好几次
感觉黄昏的落日里
叶子长得比当日黎明要大得多
那是一种奇妙的观察
确实能够知道春天的讯息
春天原来是无形的
可是借着树上的叶
草上的花
我们竟能真切的触摸到春天
冬天与春天不是天上的两颗星那样遥远
而是同一株树上的两片叶子那样密结的跨着步
我离开农场的时候
春阳和煦
人也能感觉到春天的肤触了
园子里的果树也差不多长出整树的叶子
但是有两株果树却没有发出新芽
枝桠枯干
一碰就断落
它们已经在冬天里枯干了
果园的主人告诉我
每一年过了冬季
总有一些果树就那样死去了
有些当年还结过好果的果树也不例外
他也想不出什么原因
只说
果树和人一样
也有寿命的
短寿的可能未长果就夭折的
有的活了五年
有的活了十几年
真是说不准的
奇怪的是
果树的死亡真没有什么征兆
有的明明果子长得好好的
却就那样的死去了
真是奇怪
这些果树是同时播种
长在同一片土地上
受到相同的照顾
种类也都一样
为什么有的到了冬天以后就活不过来了呢
我问着
我们都不能解开这个谜题
站在树前互相对望
夜里
我为这个问题而想的失眠了
果树在冬天落尽叶子
为何有的在春天不能复活呢
园子里的果树都还年轻
不应该就这样死去的
是不是有的果树不是不能复活
而是不肯活下去呢
就像有一些人失去了生的意志而自杀了
或者说
在春天里发芽也要辛勤
那些强悍的树被剪枝
他们用发芽来补偿
而比较柔弱的树被剪枝
则伤心的失去了对春天的期待与心情
树是不是有心情的呢
我这样反复的询问自己
知道难以找到答案
因为我只看到树的外观
不能了解树的心情
就像我从树上知道了春天的讯息
而我并不完全了解春天
我想到人世间的波折
其实也和果树一样
有时候我们面临了冬天的肃杀
却还要被剪去枝桠
甚至留下了心里的枝叶
有那些懦弱的
他就不能等到春天
只有永远保持春天的心情等待发芽的人
才能勇敢的过冬
才能在流血之后还能繁叶满树
然后结出比剪枝前更好的果
多年以后
我心中时常浮现出那两株枯去的水蜜桃树
尤其是受到什么无情的波折与打击时
那两株原本无关紧要的树
它们的枯枝就像两座生铁的雕塑
从我的心中称举出来
我就对自己说
跨过去
春天不远了
我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
而我果然就不会被冬寒与减枝击败
虽然有时静夜想想
也会黯然流下泪来
但那些泪
在一个新的春天来临时
往往成为最好的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