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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十二集
韩子琪想撇开慧远斋和洋人直接做买卖的想法让梁逸清感到茫然
他瞅了瞅徒弟
好似听徒弟在说梦话
师傅
你可真是个老实人
那蒲老板跟咱们来往
图的是赚钱
有什么信义啊
他要是讲信义
恐怕丁尖儿慧远斋还不如奇珍斋的铺面大
听人家说
蒲老板早先什么都没有
从他小骨收破烂儿
一步步创出了字号
把别人的行抢了
他也从没觉得脸红
做买卖就是认钱不认人
谁的能耐大
谁就独霸一方
您瞅人家瑞福祥
前几天师娘让我去买布
我听那的伙计说来着
瑞福祥原先也就是在布巷子里卖点儿山东土布
后来瞅准了洋货有利可图
就花了八万两银子的本钱办了绸布洋货店
现如今成了八大祥的头一个
人家只要觉得自个儿合适啊
就干
谁顾谁的面子了
谁跟谁讲信义了
梁玉清没有想到这孩子的心现在变得这样野
信马由缰
倒是什么都敢想
就冷笑着说
你也想试试啊
可是跟洋人做洋装买卖
你懂洋文吗
洋文有什么
那不也是人说的话吗
那蒲老板也不是天生就会说洋话念洋文的
也是学的嘛
我三年能学会您的手艺
再花三年
还怕学不了那点洋文
韩子琪的心就像一只风筝放了出去
线越扯越远了
梁玉清突然从水凳前站了起来
严厉的叫了一声
小旗子 师傅
韩子琪一惊
从无边的幻想中被拉回来了
惶恐地看着师傅
三年来
师傅还是第一次这么发火
也是第一次喊他这个早已被韩子琪取代了的乳名
小旗子
梁逸清脸色阴沉
沾着玉屑抹着汗水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双疲劳过度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这是谁呀
啊
我怎么都不认识了
三年的功夫
你出落的好能耐呀
把我的手艺都学到手了
瞅不起你的穷师傅了
奇珍斋搁不下你了
告诉你
你在我这儿还没出世呢
师傅
这我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人家说梁逸清带徒弟就像带儿子
可别的铺子呢
你知道人家的徒弟怎么个当法
起早贪黑
挨打受骂
整个一个使唤人
听差的
打杂的
三年没没这水袋儿的
有的是手艺都是偷着学的
为什么啊
为什么
首一行里有句老话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可我梁逸听傻呀
没拿你当外人
没给你留这个心眼儿
我没儿子
后辈林没指望
怕的是我老了
眼也花了
手也不听使唤了
这脚也蹬不动水凳了
没人给我一碗饭吃
那时候指望谁呀
指望你
所以才把全副的手艺
家传的绝活都传给了你
谁知道你还没等到出师
就口出狂言了
韩子琪完全没有料到师傅会这么大动肝火的训斥他
他咽下了憋在喉头的话
恭顺的垂下头去
静静的听凭师傅数落
两串热泪顺着脸腮缓缓的流了下来
师傅的话是韩子琪在心中回顾了三个春秋的难忘历程
他感激师傅
没有师傅的收留
他也许至今还是一个流浪儿
也许在追随土罗耶定巴巴前往远方朝圣的途中
早被不测风云结束了生命
而如今
他已经在师傅含辛茹苦的栽培下长大成人了
师傅说的全是实情
三年来
师傅待他的好
已经超过了两个亲生女儿
因为他是男孩
手艺饭碗都要指望他
平心而论
他孝敬师傅也是一点不差于儿子
一日为师徒
终生如父子
这一点他是永远也不会忘的
可是
他又在心里暗暗的说
师傅
您对我好
我知道
何必自个儿再说给我听呢
为了证明您对我好
就把我说成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师傅
这太屈心了
太屈心了
想到这儿
韩子琪感到一股不能忍受的耻辱像一盆污水没头盖脸的朝他泼来
他要是不言声
就算认了
在师傅的眼里
在师娘和两个师妹的眼里
他就真成了一个不孝之徒
以后他就是一切照旧
人家也会把他另眼相看了
不
他不能认
不能忍
如果他的确犯了什么过错
宁愿挨比这更厉害百倍的骂
甚至师傅打他也毫无怨言
可是
他没错啊
师傅
我要是又离开您
另攀高枝儿的心
还会跟您明说吗
那我就闷着
闷着等雪满出师
跟你拿把手
出了奇珍斋远走高飞
你又能如何呢
师傅
我不能走啊
自从我进了奇珍斋那天起
就没打算再出去
我把奇珍斋当成自个儿的家
把您当成我的亲爹
我巴望着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
字号越来越响
起个大门脸儿
也挂上像慧远斋那样的金字招牌
我不是瞅着人家的买卖眼馋
不是小瞧咱看家的手艺
是觉得咱手艺人太苦了
太冤了
咱们的手能挣来金山银山
可是挣来的归人家
凭什么他们坐享清福
咱们苦死受罪呢
说到哪一天算个头呢
师傅
都是奔五十的人了
师娘的身子骨又不硬了
璧儿眼瞅着大了
要出阁要陪家
女儿上学也处处用钱
这些光靠手艺成吗
师傅
您不能不往远处想想啊
梁逸清本来已经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
心里有些不落忍
又听韩子琪这么一说
不觉也垂下泪来
他扶着韩子琪的肩膀说
慈己啊
你的心师傅全领了
可是你的心太高了
人世的福分深浅不是自个儿争的
是为主的降助他人
不能跟命争
我爹咽气的时候跟我说
创业难
守城也难
奇珍斋就交给你了
我说
爹您放心
我绝不能对不起祖宗
就是穷得要你去
也扛着水袋走
丢了这口唤
老人家才闭了眼
我得好好的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这个摊子
不能乱踢的
万一有个闪失
毁了家业
百年之后也无脸见亡人
嘿
到了龟前儿
咱不能靠做梦
还得靠手艺苦苦撑
往前奔吧
走一步说一步
我能亲眼瞅着
碧儿玉儿
都能聘个有饭吃的回回人家
你等也能娶上个媳妇儿
把奇珍斋传给你
我和你师娘两腿一伸无常了
也一心归主
无牵无挂了
师徒二人相对流泪
倾吐肺腑之言
各自都被对方所感动
唏嘘了半天
由韩子奇挑起的一番争论却不了了之
其实
谁也没有真正的说服谁
谁也无心再说下去
眼泪这东西
有时候能起到极其神奇的作用
能把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的人稀里糊涂的拢在一起
把迂腐陈旧的意识变得温暖感人
把生机勃勃的新兴幼芽在腐爱之中扼杀
煤油灯放射出昏暗的光辉
玉儿在灯下做她的功课
姐姐碧儿就照着亮飞针走线
前几天
妈让师兄去买了块布
她这会儿正用它来为自己为妹妹各做一件衣裳
师兄一个男人家还真会挑呢
这块布绿莹莹的底子撒满了白花
就像翠叶儿上托着的玉簪花洋布
又轻又软
捏在手里叫人从心眼儿里头爱
碧儿量着妹妹的身材
又比着自己的旧衣裳
裁成了两件夹袄的面儿
配上旧里子
一针一线的缝起来
八月节说话就到了
父亲的宝船也就要完工了
师兄不是说要带着全家去逛万寿山照相吗
这件新衣裳正好穿着去
碧儿长这么大还没有照过相
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早早的就准备上了
她猜想
到了那一天
她和妹妹穿上这件新衣裳
照出相来一定非常好看
说不定逛万寿山的人都争着挤着来瞅呢
哟
这是谁家的俩姑娘啊
长得比画上的美人还俊呢
是玉器梁家的
那时候她可得管住自个儿
不许害怕不许害臊
要不照出相来可就没有她本人美了
这么想着想着
她不觉自个儿笑出声来
玉儿抬起头来问她
姐
你乐什么呀
姐心里高兴才乐呢
瞅着新衣裳你不乐呀
嗯
我还能不乐呀
正等着穿呢
天天的瞅月亮
盼着它圆的像一只玉盘
姐
月亮怎么圆的这么慢呢
帮着碧儿打扣子的母亲白氏说
快了
小枣红
月儿明
没几天了
咱们回回不在乎这个八月节
也就是图一个居家团圆的吉庆
到那天呢
妈给你们买白糖桂花馅儿的
豆沙馅儿的
枣泥馅儿的清真月饼
买西瓜
买果子 哎
今儿个是今儿嘞
您不买我这沙果
苹果
闻香的果嘞
平定之中的白氏瞅着两颗掌上明珠
心里也泛起了甜蜜的柔情
轻声学着卖果子的吆喝声
为这娘儿仨的中秋夜话增添了一点乐趣
哎呀
你爸呀
没日没夜的忙了三年了
也该让他歇歇了
母亲的轻声慢语
激起了玉儿无限的向往
她放下了写字的毛笔
爬到了炕上
卷起窗户上的纸帘儿
又在急切的瞅着那还差几分没有盈满的月亮
小院里清凉如水
月光下
小枣红了
石榴熟了
指甲草
茉莉花在窗下开成一片
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墙根底下
草棵子里
蛐蛐轻轻的唱着
好像也在催促着那美好的时光早些到来
前边琢玉坊的窗纸也透着灯光
在沙沙的磨玉声中
梁亦清手捧着郑和下西洋的宝船
正在加紧精雕细刻
合同期限迫在眉睫
蒲老板在等着他
沙蒙
亨特先生也在等着他
患难老妻和两个女儿也在等着他
他自己也在等着这艘宝船竣工的时刻
三年一次
多么艰苦卓绝的航行
他像一名久经沧海的老舵工
稳稳的把着舵
在疾风恶浪
急流险滩之中小心翼翼的穿行
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一分一秒的懈怠
现在
遥远的航程就要结束了
站在船头
纵目望去
已经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彼岸
梁亦清喘息了一下
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巍峨的宝船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不容易啊
马哈基 郑和
梁亦清
陪着您一块儿闯过来了
他注视着气宇轩昂的郑和
注视着甲板上劈风斩浪的一个个人物
仿佛他自己也加入了那雄壮的行列
仿佛那开往麦加的宝船上
也有吐罗耶定巴巴的身影
啊
巴巴
您现在到了哪儿了
我的心一直跟着你呢
我留下了您的易卜拉
阿辛
把他抚养成人了
这宝船
穆斯林的宝船
是他和我一块儿做出来的
梁玉清他想象着
这件宝船出现在黄胡子蓝眼睛的洋人亨特先生面前
将会是怎样的惊讶
赞叹
一定用我们听不懂的洋文说
哦
中国有这样的能人
果然把三齐合二为一了
梁亦清还想象着
要是亨特先生把这件宝船拿到什么万国博览会上去展览一下
一定会得到更多的人的赞赏
这不是胡思乱想
民国十五年在美国旧金山举行的什么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
北京的象牙雕刻不就得了个金奖吗
当然
他梁玉清不是为这个才做宝船的
这宝船上凝聚着他一生的心血和信仰
只要这宝船能够周游四海
让天下的人知道中国玉雕艺人有怎样的手艺
他就知足了
就算没有乳墨玉器梁世世代代的声誉
梁玉清进一步设想
那成千上万的观看宝船的人
一定也有穆斯林
如果他们知道这宝船出自中国的穆斯林之手
一定为朵斯提儿感到无上的光彩
不
这办不到
宝船上没有刻着经字杜儿啊
也没刻着他梁玉清的名字啊
谁也不会知道的
想到这儿
梁逸清感到一种莫名的遗憾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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