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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子经讲
第三集
无善无恶
只有计算
拆解自维新的人性黑箱
你好
欢迎收听韩非子经讲
我是主讲人蒲芊芊
上一集我们讲了一个很硬的道理
韩非的法治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而是从道和理里推导出来的
天地有长道
万物有定理
治理国家就是顺着这个理
像快刀顺着木头的纹理劈下去一样
干净利落
毫不费力
那么现在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所有政治哲学的必答题
绕不过去
人性有没有理
如果人性是随机的
不可预测的
那么法律就没有意义
你今天规定杀人者死
明天人们突然全变成了吃素的圣人
这条法律就成了摆设
如果人性是可以被感化到完全无私的
那么制度也没什么用
你只需要派出足够多的道德讲师
天下就太平了
韩非的回答冷得像一把刚从雪地里抽出来的刀
他说
人性有理
而且这个理跟水的纹理
木的纹理一样
不管你喜不喜欢他
他就在那里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给这个礼起了一个名字
叫自为心
这三个字是韩非全部人性论的一把钥匙
你掌握了它
他后面所有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论断全部迎刃而解
你不掌握他
你就会觉得他是个心理变态
不
他不是变态
他只是拒绝做梦
什么叫自为
自就是自己为
就是做计算考虑
自为心
直译过来就是人心天生是替自己打算的
每一个人在每一个行动的起点上都在进行一场计算
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坏处
好处大于坏处
干
坏处大于好处
不干 注意
韩非没有说这是恶
他也没说这是善
他说这就是理
就像火往高处窜
水往低处流一样
是一种不以道德评判为转移的客观属性
你可以赞美火的热
你可以咒骂火的烈
但火不关心
火就是火
人心就是人心
这个论断今天听起来你可能觉得没什么
经济学里的理性人假设不就是讲人是自立的吗
但你得明白
那是两千三百年前
在那个年代说这话是会炸的
因为在韩非之前
整个思想界虽然有人性善恶的争论
但骨子里都对人能变好这件事抱有幻想
孟子讲性善
说人皆有恻隐之心
你好好养它
它就长成参天大树
荀子讲性恶
说人天生好力
但可以通过理来矫正
就像把弯曲的木头挣直
注意 嗯
连荀子都认为坏木头是可以蒸执的
韩非是荀子的学生
史书上就这么记了一笔
但他对人性的看法比他老是彻底的锅也绝望的多
不 不是绝望
是清醒的多
他说
木头也许可以蒸执
但你得先有一口蒸锅
还有一个不怕烫的师傅
还得盼着这根木头别太粗
换句话说
那得是极特殊的条件
而治国不能靠蒸锅够不够用这种问题
他问了一个所有理想主义者都不爱听的问题
你真的过来吗
举一个背那篇里的例子
这篇的题目
背内防备内部
你一听名字就脊背发凉
一个君主
他的内部是谁
是他的妻子
是他亲生的儿子
这已经是人世间最亲密的关系了对吧
韩非说
你再仔细看看
他说
一个君主死了他的正妻
也就是皇后
王后
他会真心悲痛吗
韩非冷冷的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能让他悲痛
君主在的时候
他的儿子是太子
君主一旦死了
太子继位
他就是太后
从一个需要时刻揣摩夫君脸色的女人变成一个连新皇帝都要向他磕头的女人
这中间的利益差有多大
你自己算
所以君主活着对她是一种阻碍
君主死了对他是一种解放
他为什么要悲痛他为什么要不盼着他早死
然后他讲
母亲
母亲和儿子总该是无私的了吧
韩非说
你再看看
他说
一个母亲生了儿子举家欢庆
生了女儿
她可能把女婴掐死
同一个母亲同一个肚子出来的
为什么一个当宝贝一个下杀手
因为律其厚
便己之常利也
他在算计儿子将来能给他养老
能种田能打仗立功
能为家族带来利益
女儿呢
是赔钱货
养大了嫁出去是给别人家养的劳动力
这笔账一算
她就下得去手
你听到了吗
韩非说
母子之间都是以计算之心相待
更何况没有母子之情的人与人之间呢
这段话我每一次读都觉得骨头缝里透凉风
他不是在骂那个母亲残忍
她是在解剖
再告诉你
在你以为最柔软的地方
底层运行的仍然是计算的逻辑
只不过激情让计算的结果表现为爱
利益冲突让计算的结果表现为杀
但那个计算器一直在那儿
从没关过机
六反篇里他更刻薄
他说你看那些贪官污吏
他们不知道贪赃枉法有风险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算了一笔账
贪了
万一被抓死
不贪这辈子穷死
而万一没被抓呢
富贵无极
这笔账的风险收益一权衡他就伸手了
不是说他没有羞耻心
而是羞耻心在计算器上分量不够重
你要是把惩罚加到足够大
大到让他一算就亏
你看他还敢不敢
反过来
他对当时社会上的道德评价体系也嗤之以鼻
他说你们都夸什么人
夸隐士
夸侠客
夸那些不受国君赏赐的人
这些人对国家有什么用
不耕田不作战不交税
只是自己活的清高
你们就叫他们闲人
而那些老老实实种地
拼命打仗为国立功的人
你们倒看不起
这是赏罚的信号完全错乱
信号的错乱比没有信号更可怕
因为它会让所有人的计算器都得出一个结论
干正事没用
搞虚名得利
所以韩非的人性论可以总结为三句话
第一
人性没有善恶
只有计算
这是理
不是病
第二
这个计算不因为你贴上任何道德标签就改变
你夸他
他计算
你骂他
他还在计算
你的夸奖和咒骂只是他计算器里的一个变量
仅此而已
第三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正因为人性是计算的
所以他才是可以被治理的
你品一品这句话
这是韩非思想里一个极大的转折
也是他跟所有悲观主义者分道扬镳的地方
一般人看到人性这么自私这么冷血
可能会仰天长叹
完了
这个世界没救了
但韩非站在这个众人慨叹的地方
眼睛突然亮了
他说
正因为人是计算的
所以赏罚才有用
你想
如果人心是不计算的
是完全随机不可理喻的
你赏他千金
他不孝
你砍他脑袋他不怕
那你的法律还有狗屁用
你拿什么去驱动他
正因为人见利就上
见害就躲
你悬一个爵位在哪儿
他就替你杀敌
你悬一把斧钺在哪儿
他就不敢犯法
人性自维不是法治的障碍
人性自为恰恰是法治的发动机
这是韩非看穿的一个惊天秘密
所有讲道德教化的学派
他们的逻辑是什么
是你先改变人的内心
让他变好
然后他自动就做好事了
内心是本
行为是末
你得从根儿上浇水
但韩非说这太慢了
而且你浇不活几颗
你与其在土壤
阳光
水分都不可控的环境里天天浇
不如直接搭一座大棚
架好管道
设定好营养液的低速
这个大棚就叫法
这个营养液的配比就是赏罚的轻重
至于这棵苗自己心里想不想往上长
关你什么事
你只要让它的根除了往上长没有第二条路能吸收到养分
它不就自己往上长了吗
他用过一个极其精确的比喻
他说一个木匠坐车
他做的再精巧
但他最怕什么
最怕轮子不圆
车轴不直
所以你去看
再笨的木匠他都会用一个东西
规和矩
规矩一卡
不管你手艺如何
圆的就是圆的
方的就是方的
韩非说法就是治理国家的规矩
一个平庸的君主没有尧舜那么大的德性
但他只要握住了法这个规矩
往底下一卡
不需要你有多了不起
天下自然就圆了方了
而那些想靠自己的德行去感化天下的人呢
韩非说
你那是拿眼睛去瞄
你能瞄多准
你尧舜再伟大也就是一个人
一辈子能瞄几次
你一死
规矩没了
天下又弯了
所以韩非不是因为厌恶人类才去讲算计
恰恰相反
他是看透了人类天生就会算计
才要设计一套让这种算计自动导向公共利益的机制
他不相信爱
不是因为他不渴望爱
而是因为他看到爱太稀缺
太不稳定
太容易被背叛稀释
一个母亲爱他的孩子
尚且不能保证他不算计女儿
你怎么可能指望一个君主去爱全天下的百姓
又怎么能指望全天下的百姓去爱一个远在天边的君主
既然爱靠不住
那就用恨
也不是恨也靠不住
最靠得住的是厉害
厉害是计算器上唯一永不消磁的数字
你把这个数字写清楚了
所有人的行为就都可以预测
可以引导
可以用了
在韩非的词典里
用这个字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一件事物能被用
说明他已经从一个模糊的价值判断进入了可精确操作的技术范畴
他不讨论人心应该是什么
他只讨论人心可以如何被使用
母亲用自为心去杀女儿是悲剧
但君主用自为心去驱动臣民富国强兵就是力量
同样的材质
同样的纹理
就看你这个木匠怎么劈
所以再回到我们在第一集埋下的那句话
不是人之为无善也
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我不指望你为我做好事
我只用机智让你做不成坏事
这个机制为什么能成立
因为他不看你的心
他只看你的行为
而你之所以能被行为管住
恰恰是因为在每一个行为之前
你那个自为心都会自动帮你算一遍法
就是替你算好这笔账
告诉你别走那条路
血亏
这就叫**全法
人性自为就是人性的道
顺着他去立法
就叫权法
你看到了吗
从形而上的道理到形而下的自为心
一条铁链环环相扣
没有一点缝隙
那么一个把这套人性论吃透了的人
会设计出一套什么样的法律
韩非的回答干净利索
没有一丝犹豫
他说
法必须公开明确
绝对无情
它是一部不向任何人屈膝的自动机器
它长什么样
它跟我们今天理解的法律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它为什么连君主也要锁住
下一集
我们将走进有度和试邪局面
韩非思想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法
第四集
法
一部不像任何人屈膝的自动售货机
感谢收听
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