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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十九岁
结婚
这并没有吓住我
因为我老以为我是个足以保护自己的大姑娘
可是极致这好像真事儿似的
要来到头上
我想起我的岁数来
我有点怕了
我不应这么早结婚
即使非结婚不可
也得容我自己去找到理想的英雄
我的同学们
哪个不是抱着这样的主张
况且
我是他们中最聪明的呢
可是
我也偷偷听到
家中所给提的人家
是很体面的
很有钱
有势力
我又痛快了点儿
并不是我想随便的被家里把我聘出去
我是觉出我的嫁不论怎说
我要是出嫁
必嫁个阔公子
跟我的兄弟一样
我过惯了舒服的日子
不能嫁个穷汉
我必须继续着在阳光里
这么一想
我想象着我已成了个少奶奶
什么都有
金钱
地位
服饰
仆人
这也许是有趣的
这使我有点害羞
可也另有点味道
一种渺茫
而并非不甜美的味道
这可只是一时的想象
极致我细想
我决定
我不能这么断送了我自己
我必须先尝着点爱的味道
说小姐
但是在爱的里面我满可以把小姐放在一边
我忽然想自由
而自由
必先平等
假如我爱谁
假如她是个叫花子也好
这是个理想
非常的高尚
我觉得
可是
我能不能爱个叫花子呢
不能
先不用提乞丐
就是拿个平常人说吧
一个小官
或一个当教员的她能养得起我吗
别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会受苦
我生来是朵花
花不会工作也不应工作
花
只嫁给富丽的春天
我是朵花
就得有花的香我必须穿得华丽打扮得动人
有随便花用的钱
还有爱
这不是野心
我天生的是这样的人
应当享受
假若有爱
而没有别的
我没法想到爱
有什么好处
我自幼便精明
这时候更需要精明的思索一番了
我真用心思索了
思索的甚至于
有点头疼
我的不安使我想到动作
我不能像乡下姑娘那样暗安顿顿地被人家娶了走
我不能
可是
从另一方面想
我似乎应当安顿着
父母
这么早给我提婚
就是怕我不老实而丢了他们的脸
他们想趁我还全虚全影的送了出去成全他们的体面免去了累赘
为做父母的想
这或者
是很不错的办法
但是我不能忍受这个
我自己是个人
我自幼娇贵
我还是得做点什么
做点惊人的
浪漫的
而又不吃亏的事
说的归棋
我是个新女子啊
我有我的价值啊
机会来了
我却给个同学做伴娘
同时觉得那个伴郎
似乎可爱
即使她不可爱
在这么个场面下也当可爱
看着别人结婚
是最受刺激的事
新夫妇
把郎伴娘
都在一团喜气里
都拿出生命中
最像玫瑰的颜色
都在花的香味里
爱
在这种时候
像风似的刮出去刮回来
大家都荡漾着
我觉得
我应当落在爱恋里
假如这个场面是在爱的风里
我
说真的
比全场的女子都美丽
设若在这里
发生了爱的愈合而没有我的事
那是个羞辱
全场中的男子
就是那个伴郎长得漂亮
我要征服
就得是她
这自然只是环境使我这么想
我还不肯有有什么举动
一位小姐到底是小姐
虽然我应当要什么便过去拿来
可是爱情这种事
顶好得维持着点小姐的身份
即至她看我了
我可是没了主意
也就不必再想主意
她先看我的
我总算没丢了身份
况且
我早就想她应当看我呢
她或者是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意而不能不照办
她既是照我的意思办
那就不必再否认自己了
试过之后
我走路都特别的爽利
我的胸脯向来没这样挺出来过
我不晓得为什么我老要笑
身上轻的跟羽毛似的
在我要笑的时节
我渺茫地看到一片绿海
被春风吹起些小小的浪
我是这绿波上的一只小船
挂着雪白的帆
在阳光下
缓缓地漂浮
一直飘到那满是桃花的岛上
我想不到什么更具体的境界与事实
只感到
我是在春海上游戏
我
倒不十分的想它
它不过是个灵感
我还不会想到它有什么好处
我只觉得
我的初次的胜利
我开始能把我的香味送出去
我开始看见一个新的境界
认识了个更大的宇宙
山
水
花木
都有我得到鲜艳的颜色与会笑的小风
我有了力量
似只有了谈丽
我忘了我的聪明与厉害
我温柔的像一团柳絮
我设若不能再见到他
我想
我不会惦记着他
可是我将永久忘不下这点快乐
好像头一次春雨那样不易被忘掉
有了这次春雨
一切便有了主张
我会去创造一个顶完美的春天
我的心
展开了一条花境
桃花开后
还有紫经呢
可是
他找我来了
这个破坏了我的梦境
我落在尘土上
像只伤了翅的蝴蝶我不能不拿出我在地上的手段来了
我不搭理他
我有我的身份
我毫不迟疑的拒绝了他
等他羞惭的还勉强笑着走去之后
我低着头慢慢地走
我的心中看清楚我全身的美
甚至我的后影
我是这样的美
我觉得
我是立在高处的一个女神刻下
只准人崇拜
不许动手来摸
我有女神的美
也有女神的智慧与尊严
过了一会儿
我又盼她再回来了
不是我盼望她惦记她
他应当回来
好表示出他的前程
女神有时候也可以接收凡人的爱
只要他虔诚
果然
在不久之后他又来了
这使我心里软了点儿
可是我还不能就这么轻易给他什么
我自幼便精明
不能随便认着冲动行事
我必须把他揉搓的像块皮塘
能绕在我的小纸上
我才能给他所要求的百分之一二
爱
是一种游戏
可由得我出主意
我
真有点爱它了
因为他供给了我做游戏的材料
他总让我闻见他的香味儿
而这个香味儿像一层厚物
隔开它与我
我像物后的一个小太阳
微微的发着光能把四维
射成一圈红运
但是他觉不到我的热力
也看不清楚我
我非常的高兴
我觉出我青春的老恋
像做小春山似的
享受着春的雨露
而稳固
不能移动
我自信
对男人已有了经验
似乎把我放在什么地方我也可以有办法
我没有可怕的了
我不再想林黛玉
黛玉那种女子
已经死绝了
因此我越来越胆大了
我的理想
是变成电影中那个红发女郎
多情而厉害
可以叫人握着手
及至她要稳的时候就抡手给她个嘴巴
我不稀罕他请我看电影请我吃饭
或送给我点礼物
我自己有钱
我要的是香火
我是女神
自然
我有时候也希望一个吻
可是我的爱应当是另一种
一种没有吻的爱
我不是普通女子
他给我开了爱的端
我只感激她这一点
我的脚底下
应有一群向她的青年男子
我的脚是多么好看呢
家中
还进行着我的婚事
我暗中笑她们一声不出
我等着
等到有了定局再说
我会给他们一手看看
是的
我得多预备人
万一倒和家中闹翻的时候好挑选一个捉住不放
我在同学中
成了顶可羡慕的人
因为我敢和许多男子交集
那些只有一个爱人的同学
时常的哭
把眼哭的桃儿似的
他们只有一个爱人而且认着他的姓儿欺舞怎能不哭呢
我不哭
因为我有准备
我看不起他们
他们把小姐的身份做丢了
他们管哭哭啼啼叫做爱的甘蔗
我才不吃这样的甘蔗
我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儿
他们没有脑子
他们长受男人的骗
回到宿舍哭一整天
他们引不起我的同情
他们该受骗
在爱的海边游泳
他们
闭着眼往里跳
这群可怜的东西
不
中学闭了业
我要求家中允许我入大学
我没心成读书
只为多在外面玩玩
本来么
洗衣有老妈
做衣裳有裁缝
做饭有厨子教书有先生出门有汽车
我学本是干什么呢
我得入学
因为别的女子有入大学的我不能落后
我还想出洋呢
学校
并不给我什么印象
我只记得我的高跟鞋
在杨灰路上或地板上的响声
咯噔咯噔的
怪好听
我的宿舍顶阔气
床下堆着十来声这双鞋
我永远不去整理他们就那么堆着
屋中越乱越显出阔气
我打扮好了出来
像个青蛙从水中跳出
谁也想不到水底下有泥
我的眉
须画半点多钟
哪儿有功夫去收拾屋子呢
感到下雨的天
鞋上沾了点泥我才去拜访那好清洁的同学
把泥留在他的屋里
他们都不敢惹我
入学不久
我便被举为学校的皇后
与我长的同样美的都失败了
他们没有脑子没有手段
我有
在中学交的男朋友全断了关系
连那个伴郎
我的身份更高了
我的阅历更多了我既是皇后
至少
得有个皇帝做我的爱人
被我拒绝了的那些男子
还有时候给我来信
都说他们常常因想我而落泪
落吧
我有什么法子呢
他们说我狠心
我何尝狠心呢
我有我的身份
理想
与美丽
爱和生命一样
经验越多便越高明
聪明的爱是理智的
多咋爱吧心迷住
或由别人的遭遇看出来
便是悲剧
我不能这么办
做了皇后以后
我的心朋友很多很多了
我细耍他们嘲弄他们
他们都洋似的逊顺老实
这几乎使我绝望了
我找不到可征服的
他们永远投降
没有一点战斗的心思与力量
谁说男子强硬呢
我还没看见一个
我的办法使我自傲
但是和别人的一比较
我又有点嫉妒
我觉得空虚
别的女同学们
每每因为恋爱的波折而极伤心的哭泣
或因恋爱的成功而得意
他们有哭有笑
我没有
在一方面呢
我自信比他们高明
在另一方面呢
我又希望
我也应表示出点
真的感情
可是我表示不出
我只会假装
我的一切举动都被那个小姐管束着
我没了自己
说话
我团着舌头
行路我扭着声
笑
只有声音
我做小姐做惯了
凡事都有一定的成事
我找不到自己在哪儿
因此
我也想热烈一点愚笨一点
也使我能真哭真笑
可是不成功
我没有可哭的事
我有一切我所需要的
我也不会狂喜
我不是三岁的小孩
能被一件玩意儿哄得跳着脚笑
我看父母
他们的悲喜也多半是假的
只在说话中用几个适当的字
表示他们的情感
并不真动感情
有钱
天下已没有可悲的事
欲望容易满足
也就无从狂喜
他们微笑着表示出气度不凡与雍容大雅
可是我自己
到底是个青年女郎
似乎至少
也应当偶然与傻一次
我太平淡无奇了
这样
我开始和同学捣乱了
谁叫他们有哭有笑而我没有呢
我设法引诱他们的朋友
和他们争斗
希望因失败或成功
而使我的感情运动运动
结果
女同学们真恨我了
而我还是觉不到什么重大的刺激
我太聪明了
开通了
一定是这样
可是及时我才能把心打开
觉到一点真的滋味呢
我几乎有点着急了
我想
我得闭上眼往水里跳一下
不再细细的思索跳下去再说
到了这个时节
也不知怎么了
男子不上我的套了
他们跟我敷衍
不更进一步使我尝着真的滋味
他们怕我
我真急了
我想哭一场
可是无缘无故的怎好哭呢
女同学们的哭都是有理由的
我怎能白白的不为什么而哭呢
况且我要是真哭起来
恐怕也得不到同情
而只招他们暗笑
我不能丢这个脸
我真想不再不再和这群破同学们周旋了
在这个期间
家中已经给我订了婚
我可真的细细思索一番了
我是个小姐
我开始想
小姐的将来是什么
这么一问
我把许多男朋友从心中注销了
这些男朋友
都不能维持住我
小姐
所希望的将来
我的将来
必须与现在差不多
最好是比现在还好上一些
家中给找的人有这个能力
我的将来
假如我愿嫁她
可很保险的
可是爱呢
这可有点不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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