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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衣冠正伦
演播 陈宇坤
第三百二十二集
时下的观赏戏剧并不独只有歌舞
比较奢华的像是沈哲子前几日在沈园观赏的鱼龙曼延
另有借助木偶道具的傀儡戏
还有历史更悠久的俳优侏儒上演的滑稽戏
比较近的还有庶民所乐的参军戏
表演形式比较简单
一人扮演参军
乃是一个贪鄙无耻之人
在台上扮演一个丑角
另一个则扮演苍鹘
负责戏耍玩弄参军
也是滑稽取乐为主
这种戏在吴中倒不多见
沈哲子只是在京口曾经见闹市中有人演过
算是已经有了善恶区别的角色扮演
这些事情对世风有所导向
那也是潜移默化
沈哲子的精力自然不可能放在这里
而且过段时间他就要搬去台城
更没有时间做这些闲戏
不过他家里也有闲人啊
正好近来南苑也重建贤隙
此事交给公主去做最好
这女郎如果能编排出一些士庶共赏同乐的戏曲来
未来的艺术史上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小侍女瓜儿很快就返回来
因为来回的跑动
娇俏小脸上泛起一丝迷人的潮红
她将纸笔摆在案上
亮晶晶的眸子望望沈哲子又望望兴男公主
但那意思显然是想要公主赶紧催促郎君修改那个悲剧结局
兴男公主呵呵一笑
坐在书案对面
拿着沈哲子手稿拍案道
你就这么写
说着她便将自己所设想的结局道出来
大意就是会稽有山民作乱
作为县令的梁山伯领兵平叛
创建大功
被封为侯
而那个破坏佳偶的马家则死在了山民作乱之中
最后梁山伯功成名就
迎娶了祝英台云云
嗯
听到公主得意洋洋的叙述她的美好故事
沈哲子已经忍不住不屑的撇撇嘴巴
观人所想想大概能体会到其人雅趣如何
兴男公主这一修改
一个流传千古魅力不减的爱情故事
马上就有了那种腐朽不堪的三俗味道
韵味全失
于是沈哲子便对将这个文艺创作的重任交给公主心内有了迟疑
这女郎趣味庸俗得很
一点都不具备文青多愁善感的情怀
不过这么鄙视公主的时候他却忘了
公主之所以有如今的品味
那也大半都是他的引导之功
他的品味大概也只能调教出这种档次的趣味
所以大多数的时候
人还是患不自知啊
但改或不改那还另说
关键公主这常识错误沈哲的接受不了
平剿山民作乱就能爵封二等侯
那梁山伯杀了多少人呢
会稽山民还能剩下几人
沈哲子叹息着问了一声
他也是旧勋卓著
乃至于平叛首功
不过只是封了一个二等开国侯
这已经是主角待遇了
那梁山伯剿灭区区一点山贼居然就要爵封二等
他这个主角都看不过眼呐
若以军功而论
最起码也要是过万的斩首
为了两人团聚却让万人赴死
兴男公主这个三观很有问题呀
你都说了这是假的
不过是闲来消遣
自然要图一个爽快
寻常游戏之作谁要看你就勋作比人事已经伤情
谁又乐意看着凄冷故事
兴男公主振振有词
略一转眸后便放低了语调说道
就是二等侯
你就写乌江侯
沈哲子放下笔意味深长的望着兴男公主
兴男公主被他望得颇感不自在
左顾右盼片刻后渐有恼羞成怒
一拍书案愤然而起
我又不是一个庭中丑恶妇人
难道就不能自比一次娇俏可亲的祝家小娘子
沈哲子最终还是没有按照兴男公主的心意修改这一篇梁祝
因为公主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瓜儿带来的另一篇文稿给吸引了过去
那一篇文稿所记载的故事则是花木兰
相对于梁祝的凄怨婉转
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批判控诉
花木兰的故事梗概要简单一些
内容也是积极向上
主要的思想价值体现在对女性的讴歌赞美
因为社会动荡
战乱频频
妇女从军在时下而言并不是什么孤例
早年历阳作乱
便曾经裹挟大量的民家妇人充作壮丁
当然这些妇人是被裹挟迫害
饱受战乱之苦
真正主动投身军旅建立功勋的妇人也不是没有
譬如颍川荀崧的女儿荀灌
当年汉沔杜曾作乱
荀崧受命驻守宛城被围
便是其小女荀灌率兵突围请援
而时下另一个更为彪悍的妇人
则是早年坐镇淮北的泉陵公刘遐之妻邵氏
邵氏本身就是将门之后
已故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儿
刘遐所部流民兵几次作乱
这位邵氏屡次力挽狂澜
镇压乱军
最近一次便是刘遐去世之后
郭默奉命统帅刘遐旧部
因威不服众
致使刘遐旧部纷纷作乱抗命
若非邵氏出面镇压
郭默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在两可之间
哪怕是如今郗鉴坐镇
怀帝对刘遐的这位遗孀仍要礼遇有加
当然
妇人们在时下的地位体现并不独军事一节
而能够从戎建功的妇人也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妇人能力还是体现在对家庭的维持
譬如江夏李充的母亲卫夫人
以及号称永和风流之宗的刘旦母亲认识他们对儿女子弟的教育以及人格的塑造
都占据着无可取代的重要地位
所以在如今的这个乱世
妇人的社会地位绝非仅仅只是男人的附庸那么和简单
甚至在许多方面
她们面对苦难所体现出来的坚忍
能发挥出的作用并不逊于男人
甚至还隐有超越
当然
沈哲子这一篇花木兰不可能照抄原本的木兰辞
只是保留下来了一个代父从军的内核
至于背景则放在了八王之乱最后的颖越争锋
花木兰自然属于正义的越府一方
徐州琅琊国人士
而对手自然就是如今独霸中原的羯胡
花木兰这一篇故事自然不如梁祝凄美
但却激昂的多
加上沈哲子的冗笔描述
极大充实了花木兰代父从军过程中的军旅事迹
对于兴男公主来说
吸引力要比梁祝大上了许多倍
嗯
梁祝故事虽然写的早
但却是沈哲子的保留曲目
而花木兰的故事
他从动笔便是用戏剧的格式来写的
对于这个不曾见过的文学体裁
兴男公主最开始读起来是有一些困难
但在看至半途便渐渐有些习惯了
甚至于再返回头去从头看一遍
从上午一直到了傍晚
兴男公主才将这长达几万字的剧本看完一遍
待将书卷合起
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枯坐了大半天
四肢都变得僵硬麻痹起来
她揉着有些酸涩的脖子想要站起来
身躯却是一晃又栽入了沈哲子怀里
然而兴男公主对于身体的疲累不甚在意
两眼湛湛有神晃着那书卷感慨道
哎呀
这一位木兰娘子俊脉不逊城难战朕杀敌敏而有功
但凡有志都可趋前
所谓男女之别只是庸人浅见
夫郎以此勉励
真是让我倍感振奋
听到这女郎激动的语无伦次
沈哲子又是不免心头大汗
这小娘子代入感未免也太强了些
难不成还真生出什么效法从戎之心呐
顿了一顿后
兴男公主脸上又涌出一丝羞涩笑容
只是木兰这个小字不好
她既然家无长兄
父母自然会有殷望
终究还是兴男妥帖一些
沈哲子听到这话更是倍感无语
这女郎品味虽然不高
文艺之心却是炽热
总有太多以身代之的遐想
他伸手抢过那书卷
屈指敲在这女郎光洁额头上
你这小娘子自己都尚且懵懂
能够安分养在家里我已经要多谢你帮忙
从戎对战这种事情你又能明白多少
这些闲来戏作荒诞不经
你连真假都分辨不清
又乱想些什么
兴男公主揉了揉被弹中了脑门
不忿的哼哼一声
继而两手抓住她衣襟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
傻笑着逼问道
你虚写这个小娘子
难道心里不是在想着我
我家旧籍就在琅琊国
家里也没有长兄
假使易身相处
你道我就没有代父从军的勇气
哼
若我真有这种机会
江东未必就有沈维周扬名之地
这么说起来
我倒要多谢小娘子成全之恩呐
沈哲子一掌拍在小女郎的翘臀上
趁其娇羞躲避时
顺势坐起身来
将那书卷摊在案头
笑语道
这一篇故事呢
可不止于文辞
是要挑选伶人各自细说
才算是得了创作撰写的本义
兴男公主听到这话
眼神不免更亮
趴在书案上又看一番
对着新的文体便渐有明悟
难怪我读着不太通畅
原来是要让人分而诵之
说着他便将十万一拍
继而便急止旁边使女小瓜儿叫胡道
命尔执金箭
轻骑赴军前
召我虎贲郎霍阵诛胡奸
小侍女瓜儿见公主此态
小脸上泛过一丝茫然
并不知该要如何回应
呃
公主是要不要唤我公主
我乃是荡寇将军淮右行军都护花弧
兴男公主小手一摆
颇具威言道
继而又低头翻阅的书卷
找到台词出处位置
然后推给瓜儿
示意他顺着念下去
瓜儿低头看一眼那文卷
语调迟疑怯怯道
风
风尘云色昏
骤雨覆辕门待启
不对不对
瓜儿你是我营下悍卒
言语哪能这样娇弱
你要这么诵
语气豪迈一些
兴男公主倒是颇具演艺天分
角色感情代入极快
自己轻咳两声调整了几次语调
才挑选出一个自己感觉比较合适的语气
插腰横目作态
语调高昂道
拜乞将军恤
你就不要再为难瓜儿了
他连行路都唯恐踏重
哪敢在主将面前如此拜乞
眼见那小侍女一脸的为难
小嘴儿张了几张也没能发出公主那种近乎咆哮的拜乞声
沈哲子便笑着给她解围
公主正兴致盎然
却没有这么简单被劝止
便又拉着沈哲子与她相对而坐
两人对稿
念词乐在其中
对于这种新趣的游戏从心底里感到喜欢乃至于无师自通
并不止局限于两人分饰角色
让人将府里眼下空闲的家人都唤来了
凡有台词者各自安排
只是这些人都没公主那么快代入角色的本领
有的畏畏缩缩忘了台词
有的虽然念出来但却磕磕绊绊完全不合人物设定
更多家人加入进来
沈哲子得以抽身乐得清闲
便在旁边看着公主乐此不疲的挨个教导这些扮演者们该要如何表达分给自己的人物角色
这一份花木兰的剧本
大概是当下这个时空第一份此类的作品
老实说文采并不怎么好
充其量不过是打油诗的水平
以沈哲子当下身负的文名是羞于以此示人的
但大凡一种新奇艺术形式的出现
总要经过长久的发展才能达到一个较高的审美标准
比如说与曹子健共分天下之才的谢灵运
其诗作整体上而言也就是盛唐二流水平
但是作为山水诗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其文学地位是绝大多数后继者都难超越的
公主这一番乱糟糟的排练
也让沈哲子察觉到这一个尝试其实还不成熟
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比如台词多取五言
形式比较拘泥
如果再配上许多乐府杂调咏唱
则不免更加纷乱
缺乏一个统一的基调
不过艺术形式的尝试本来就很少存在一蹴而就的成功
作为一个观赏艺术
除了本身的表现形式是否成熟以外
还要考虑受众的接受程度
这些都需要一点一点的磨合
看公主那乐在其中的样子
沈哲子对此倒也不必再过分关注
由得兴男公主自己去琢磨
兴男公主虽然趣味不高
但对艺术表达的要求却是精益求精
单单吟咏已经无法让她满意
甚至让家人取来几具家里收藏的甲具
自己披挂着沈哲子早年所用的轻甲
手按佩剑
威风凛凛的教导家人
看她那认真不乏烦躁的架势
沈哲子真担心这女郎气性上来了
谁要是一直演不好
便上前给其一刀子
总之一群家人们被公主这偶发的奇趣兴致搞得一个个叫苦不迭
尽管天色已经昏暗
一群人又被拉到花厅里
手里拿着抄录的台词纸片小心翼翼的对词
在这一片闹哄哄的景象中
沈哲子却发现那位崔家小娘子崔翎正一手托腮坐在花厅角落里
郁郁寡欢的模样似是心事重重
沈哲子略一转念
便让瓜儿去将那小娘子请过来
没有没有
在公主府里
崔翎小娘子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物
说她是仆人
就连沈哲子和公主对他都礼待有加
并无驱使
说她是主人
却又与两位少年主人没有什么亲属关系
说她是客人
可是这位小娘子却又一直以沈氏仆人自居
沈哲子当然不将这个小娘子视作仆役
且不说崔家本就是北地旧姓旺宗以及崔珲与温峤良好的私谊
单单自家三叔沈宏对崔珲崔先生的敬重
沈哲子也不能将这位小娘子做仆役差使
不过对于这位崔家小娘子
他也确实关注不多
反倒是兴男公主与之脾性相投
交谊深厚
那位崔家小娘子很快就行至沈哲子座前
弯腰施礼
沈哲子起身避开
示意崔翎入座
然后才笑语问道
我观娘子愁容遮面不能开颜
可是有什么愁苦之事
崔先生将娘子托付都中
公主又多得娘子看顾周全
娘子若有什么困顿之处
不妨直言
崔翎侧坐席中
听到沈哲子的话后便连忙说道
啊 呃
多谢郎君关心
郎君公主待仆下俱都和善
府中用度无缺
实在没有什么烦忧
听到这小娘子的回答
沈哲子便点点头
既然不愿跟自己多说
大概是什么女儿心事
那也就不便再多问
只是略一沉吟后
他便又说道
娘子旧籍北地
本是洒脱飒爽
我尚记得当年初见娘子虽然历劫受难
但却并无凄怨萦绕
英姿飒爽优胜男儿
都中生活不似乡里随意或有拘束
若是娘子因此心意不顺
我便安排人送娘子归乡
只怕公主会要因此寡欢
这女郎散漫纵意或有相知
是将阿翎娘子你当做闺中良伴了
公主能得郎君珍爱如此
实在是人间至幸
崔翎娘子听到沈哲子这么说
那远比常人要更明亮有神的眼眸忍不住望向厅中甲衣披身认真指导家人做戏的兴男公主
口中轻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