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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五十九集
在同仁医院的病房里
新月向楚雁潮老师再一次表达了想要上学的愿望
啊 新月啊 嗯
你不要着急
明年暑假之后你才能复学呢
到那个时候
啊
你的身体已经好了
完全好了
到时候啊
我来接你 啊
谢谢您
楚老师
我一定耐心的等着
嗯
卧病的新月却在为他的事着急
啊
出版社已经答应了
推迟到明年初初
这样我就不必太赶了
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推迟了 嗯 哦
最好不要推迟
我多么希望早一点看见它出来呀
这是您的第一本书哎
嗯
邱老师这次带稿子来了吗
译到哪儿了
楚雁潮觉得背伤像被猛抽了一遍
新月在催着他加快进度
为了新月
他也应该拼命的往前赶
可是他却
他不能对新月说因为工作忙没时间
也不能说因为新月的病而无心译著
他只能说
啊
下次吧
下次一定带来
我想把译文推敲的更严谨一些
所以就译的慢了
现在正在译出关
出关
新月回味着他过去读过的原著
鲁迅在一个短篇里写了两个大思想家
却是大手笔
可是又写得那么轻松幽默
我记得好像写到老子在上面讲道德经
听的人却在下面打盹儿
一句也听不懂
老子的道是很难懂的
人家以为啊
他要讲自己的恋爱故事才去听的
结果呢
大失所望
坐在那儿受罪
讲完了课还让他编讲义
辛辛苦苦的写了两串木札
再给他五个饽饽的稿费
还不如孔子大方
见老子一次就送给他一只雁鹅
哎 新月啊 嗯
你想吃点什么
下次探视的时候
我给你带来
那两位打扑克的病友羡慕的往这边看了看
他们听不明白这位来访者到底和新月是什么关系
只是觉得在这样的阴雨天气
能受到这样的关切体贴的探视
实在太幸运了
比打扑克强百倍
况且还保证以后的每个探视日都来
这时候就听新月说
不 楚老师
哥哥经常给我送吃的
是姑妈做的
您呐
什么都不用给我买
您只要把稿子带来就行了
这是最重要的
我虽然帮不上您的忙
但是每次谈一谈翻译
就觉得在这里的生活也是充实的
没有虚度光阴
这好了
楚雁潮感到
在新月柔弱的身体内
一颗热爱着事业的心在顽强的跳动
跳得那么有力
这天下午
他们谈了很久
卢大夫来查房
护士来送药
都没忍心敢出院朝头
似乎楚雁潮的到来
比他们的药物治疗对新月更起作用
给新月吃完了药
医生和护士都悄悄的退走了
直到掌灯时分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楚雁潮也没有告辞的意思
楚老师
您该回去了
路那么远
天又不好啊
啊
楚雁潮只好站起身来
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
哎 新月啊 嗯
记住啊
心要静
神要安
等着我
下次再见面
新月真诚的答应着
她目送着楚雁潮离去
楚雁潮出了病房
撑开雨伞向前走去
夜色淹没了那风雨飘摇的一径残骸
楚雁潮此时哪能想到
在北大男生宿舍里召开的那个班会到现在还没有散
郑晓京根本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仍然发动了一场疾风暴雨式的思想交锋
把唐俊生和谢秋思斗得一塌糊涂
快半夜了
雨还在下
院子里汪洋一片
博雅宅的倒座南房里
姑妈还没有睡
她惦记着住院的新月
等着深夜归来的天星
那天天星背着新月往医院跑
老姑妈一阵心疼
差点死过去
一会儿又自个儿缓过来了
也没再当回事儿
又继续为别人忙碌
为别人操心了
家里人谁也没有理会
他身上带着病呢
书房里黑着灯
谭子奇靠在那张大沙发上
坐也不是
卧也不是
在这个阴冷潮湿的秋夜
他那折断了又接上的肋骨隐隐的作痛
折磨的他难以入睡
这半年来
家里经历了多大的反复啊
悲而复喜
喜而复悲
仿佛是命运存心捉弄这个心高于天
命薄于纸的老人
你不是想一福压百祸吗
偏偏让你事与愿违
正在为儿子的百年之好而陶醉
女儿却突然又倒下了
韩子奇一闭上眼睛
就看见女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每一声喘息都扯着她的心
女儿离开家又已经半个月了
尚不知归来
更待何时
他买来的那本内科概论已经翻到卷角
有几个章节他反复的看了许多遍
画满了杠杠
夹满了小纸条
但韩子奇毕竟是个外行
研究了一辈子的玉
却从来没有研究过人的心脏
那书他看不大懂
只好背着新月去请教卢大夫
但韩子奇感到卢大夫相当谨慎
不仅一再嘱咐不要让新月完全了解自己的病情
而且还含蓄的问及是否家中有什么事情引起新月的情绪波动
对此十分敏感的韩子奇立即想到了很多很多
但他却又不能向这个家庭的局外人袒露胸中的一切
只能说
啊 啊 没有 没有
她呀
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父母都很宠爱
她绝不会
而在韩子奇这样回答的时候
心中却几乎已经找到了女儿的病因
并且恐惧的感到
卢大夫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窥透了他的内心
长于雄辩的玉王
在情感领域却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弱者
孽辱着推下了颜睑
卢大夫当然不会追问他的家世
只说
哦 那就好
家属能和医生配合
在治疗和休养中让病人心情愉快
这是一个非常有利的因素
不过呢
考虑到目前正是风湿感染的多发性季节
我们建议啊
新月再巩固一段时间
先不要出院
您看好吗
啊 好 好好好
韩子奇回答着
他实在经不起女儿的病情再反复了
半个月来
他几次去看新月
女儿躺着
她坐着
往往是对望半天
默默无语
他能和女儿谈些什么呢
谈心脏病
他讳莫如深
不敢涉及
谈育
女儿不懂
他也没有这个心思
谈英语
他这个启蒙老师已经卸任了
女儿已经有了更好的老师
谈家事
啊
最好还是不要谈吧
韩子奇心中已经五味俱全了
怎么还能再感染女儿呢
新月啊
好好的啊
好好的在这儿休息
他几乎每次都只是对女儿说些这种并无实际内容的话
而这些空泛的语言
却根本表达不了老父亲的一颗揉碎的心
爸 爸
您以后不用老来看我
我很好
爸
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一定要保重
为了我
我还希望您以后不要再和妈妈吵架
妈妈也很辛苦
为了这个家
你们要相互谅解啊
女儿这样对她说
说得及温柔极诚恳
而韩子奇却从中看到了女儿那病弱的心脏承担了怎样超载的负荷
韩子奇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安慰女儿
他找不到
找不到
只能惭愧自己枉为一个父亲
院子里突然被闪电照得通明
窗纱上亮起了耀眼的蓝光
转瞬又熄灭了
紧接着
沉雷在头顶炸响
隆隆地滚向远方
韩子奇的心一阵紧缩
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伦敦大轰炸的日子
脑际充满了毁灭
崩溃这些不祥的字眼
他听到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谁呀 我呀
我
我瞅瞅
这是妻子的声音
韩子奇的语气缓和了
瞅什么呀
雨还没停呢
天星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哎呀
我跟你说了
天星肯定去医院了
今儿是探视的日子
探视
探视能探到这会儿啊
这都半夜了
兴许是瞅着雨大
就没回来吧
韩子奇猜测着
并以此安慰妻子
那个医院楼道里有长椅子
也能躺会儿
等天明了回来啊
你别着急啊
我能不着急吗
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一辈子扯着心哪
唉
这样的天儿
还非得去探视吗
唉
一个人住院
搅得全家都不安生
妻子的话毫无掩饰的流露了他的情感
声音不高
语言不多
却刺痛了韩子奇的心
一股怒气在韩子奇胸中冲腾
他翻身坐起来
伸脚摸索着穿鞋
遏制不住的要去问问他
你说这样的话
还配当个妈妈
天星和新月都是一样的儿女
你是怎么对待的
十几年了
韩子奇忍哪忍呐
可忍的结果是什么呢
自己的骨折
女儿的心碎
他韩子奇还要忍到哪一天呢
在这个家
女儿已经成了累赘
成了多余的人
他韩子奇不愿意再忍了
趁女儿现在不在家
他索性把心中的郁闷一吐为快
哪怕那个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韩子奇下了地
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书房的门
腿却撞在了椅子上
嘡的一声
椅子被撞倒了
你怎么了
妻子关切的问着
惶惶的向这边走来
忽的
又是一道闪电
韩子奇看见妻子推开了书房的门进来
苍白的脸上充满了惊恐
半年前
他自己的那次摔伤
使妻子心有余悸
担心自己再出什么意外
闪电熄灭了
沉雷滚滚
把正要声讨妻子的韩子奇震得一愣
停住了
妻子那双关切的眼睛是
韩子奇那正要冲出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猛然想起东厢房里还睡着个过门不久的儿媳
想起女儿的恳求
爸
不要和妈妈吵架
他胸中的怒气到底还是忍下了
啊 啊 没事
呃 我睡不着
想坐一会儿
韩子奇言不由衷的说着
把椅子扶起来
然后无力的坐下去
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
屋里一片黑暗
韩子奇听见妻子舒了一口气
慢慢的走了出去
好像又站到了廊子底下
听着妻子在感叹
哎呀
这个天星啊
怎么就不知道老家替得着急呀
东厢房里
陈淑彦何一躺在床上也还没有入睡
她惦记着新月
也更为丈夫的深夜未归而不安
听见婆婆在上房廊下唉声叹气
就从窗户上冲着那边说
妈
我等着她
前院有姑妈呢
一叫门就听见了
您就睡吧
别替她着急
嗨
她都二十好几的人了
怕什么呀
出不了事儿
妈嘴里这么说
心里却并不踏实
陈淑彦也说不清楚天星到底上哪儿去了
此刻
天星正在风雨中遛大街晃晃悠悠行行止止
跟个疯子似的
而且只有天星一个人
天星并没有疯
头脑清清楚楚
也许正是因为太清楚了
人才容易发疯
今天上午去厂里上班
天星心里记着呢
下午该到医院去看新月了
但是出门的时候
忘了告诉淑彦
也忘了告诉妈妈
下了班
天星先得奔医院
回家可能要晚点儿
这不要紧
他们也都知道
今儿个是探视的日子
天星在车间里干活
外面下着大雨
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
这也不要紧
他带着雨衣呢
今天就是天上下刀子
他天星就是顶着铁锅
也得去看新月
不能让新月盼亲人盼不着
失望
心里想着新月
干活的时候就老看表
希望这时间过得快点
中午
他到厂子里的清真食堂去吃饭
一进门
就碰见荣桂芳端着饭盒出来
天星心里别扭
一低头就过去了
他跟荣桂芳没话
年轻的炊事员正在窗口卖饭
瞅见他进来
老远就嘻嘻哈哈的
哎呦
小韩师傅
婚假休的不短呐
今儿才冒烟啊
怎么着
给我们带喜糖了吗
天星猛然想起
自从结了婚
今儿是他头一回进食堂
这些天
家里吃的东西过剩
都是结婚时候富裕的
姑妈就让他带饭
每天装满一饭盒
今天没带
是姑妈忘了给他
还是她忘了带了呢
早晨走的匆忙
想不起来了
反正是没带
肚子饿了
才想起进食堂
却忘记了
他还没有请食堂里的师傅们吃喜糖
其实
天星婚假结束来厂里上班的时候
因为妹妹住院
他心里的那点高兴劲儿早就没了
本车间里的同事
因为比较要好的
都去吃了喜宴
她也就没有再散发喜糖
可是忘了别人不要紧
不该忘了清真食堂里的师傅
他们都是穆斯林
有着比别人更近一层的感情
可是他天星偏偏就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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