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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坤第二百四十四集
但是王导自己也清楚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
有人因此而受惠
榜样的力量始终存在
来日未必就能完全禁除
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假使王舒能够主导东面战场
假使郗鉴能够过江主持行台
他都不会选择这样一个注定会有遗祸的方案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
他家在眼下的这个局面中
已经没有足够稳定局势的力量
假使三吴或是荆州真要强硬迁都
他有什么办法去阻止
仅仅一个沈哲子
靠着手中那几千数众
就能在台中横行无忌
让他没有办法制约
若来日迁都之议真的被提出来
他都不敢想象
会有多少人奋不顾身的加入其中来
惟今之计
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
抢在各方还没有反应过来
施恩于丹阳这些宿卫乡人们
掌握了宿卫人心
才能让人有所忌惮
台城内的反对之声
乃至于那些暗讽王导以国资而邀民望的风言风语
王导都可以置若罔闻
但当陶侃的书信送入台城后
王导却不得不郑重以对
陶侃原本就是分陕之重
如今荆州军又大破苏峻主力
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
假使他旗帜鲜明的反对
即便有千般理由
王导也不敢再推行此策
沉吟良久之后
王导还是派人前往石头城
将沈哲子请来
这段时间
他也在思考沈哲子为什么热心帮助自己
考虑良久之后
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沈哲子希望自己能因此大伤人望
但无论这少年用心如何
王导也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这几日因为授田之事
沈哲子多与王导接触
彼此之间关系反而有所缓和
不再似以往那么疏远
他行入王导官署
施礼入座
彼此寒暄一阵后
王导才轻飘飘的将陶侃的书信递过来
于席中笑语道
呃
前日之授田琐政
竟得陶公之点评
驸马愿否一观
沈哲子听到这话
便明白了王导请自己过来的意思
当下也不推辞
拿起陶侃的书信来匆匆一览
信中内容倒也没有什么出奇
陶侃对这授田同样也不赞同
信中无非是劝王导不要一时冲动
为坏法以害人望
关于这个军功授田
沈哲子倒也没有什么太深的用意
仅仅只是单纯的想给丹阳这些无辜民众争取一点福利罢了
顺便把王导裹挟进来
让此老再承受一点物议
如果说借此掀起什么制度革命
那也未免过分乐观
凭时下豪门大族掌握的力量
别人家不说
单单沈哲子自己家什么情况
他就清楚的很
时下尽管战事频频
但如果说寄望于战争培养起什么军功新贵阶层
那也真是出了鬼了
历史上北府军的崛起
那是庾家兄弟加上桓温接棒持续二十多年不间断的土断
以及各个方面瓦解士族力量
辅之以太原王家狗咬狗
将国家败坏的一塌糊涂
加上天师道的造反
还有桓玄那以一场篡位
最后才生成了刘裕那顺势一击
时人反对军功授田
除了此法有浓烈的法家刑徒味道以外
更多的还是眼馋那些即将被分下去的土地
并没有太强烈的阶级斗争意识
而陶侃反对
也是因为王导此法破坏了约定俗成的军功犒赏制度
他作为方阵之首
不能不表露态度
沈哲子始终觉得
所谓穿越者的进步性
是对人的价值和能力的肯定
而非大搞制度建设
制度是嵌入到整个时代中对资源的获取和分配方式
好的制度永远都是整个社会加入其中磨合起来的
而非创建出来
基于这个认知
他愿意帮更多人争取发挥能力的机会和平台
比如历史上会在今年出现的度田收租制度
即就是废除户调
按照实际占有的土地收取赋税
这一个政策从时下而言
是极大程度缓解了小民的赋税压力
但却将压力转嫁到世家大族身上
因为大族占有的田亩多
按照这个标准
沈家需要缴纳的赋税增加何止是十数倍
而小民之家
由于实际开垦田数不足
应缴纳的赋税反而有所减少
可以说
这是一个劫富济贫的良策
但是那又怎样
士族大户拒不纳税
积累的欠税达到了几十万户之多
到了谢安时代
因为要团结世家大族的力量以抵抗前秦的入侵
不得不废除这一政令
这是在不同时代的不同选择
但是到了明末
王夫之评价这一项政令是
晋坐败
争安罢之
可谓体天津以定民治矣
成了臧否人物的一个佐证
可惜呀
这个定民制有效期有点短
不足二十年
天师道裹挟江东大量民众起
有点打脸
沈哲子愿意推动军功授田
与王导的考虑差不多
就是快速稳定京畿局势
顺便收一收民心
当然
他比王导优越的地方在于
王导是冲在前面的
他是躲在后面拱火的
当然
如果此法能够就此埋下一个看重事功的种子
他也乐见其成
但沈哲子却并不抱希望
因为时局中
无论哪一方都没有足够魄力和力量一直将之贯彻下去
既然王导将此信传示给自己
沈哲子略一沉吟后
还是决定帮王导做一次说客
去见陶侃一面
陶侃如今的行营
已经越过姑孰
安置在了距离石头城不远的白石
沈哲子其实早就应该前往拜见陶侃
毕竟陶侃如今官任大都督
节制天下兵马
是武将中的第一人
沈哲子一直拖着不去见陶侃
一方面是真的没时间忙着给宿卫争取土地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前不相见还有推诿余地
可是一旦拜见过之后
陶侃如果有什么军令
他是不方便直接拒绝的
不过这几天等闲来
陶侃倒也没有借着大都督的身份给沈哲子所部下达什么军令
只是将陶弘关进了石头城
毕竟陶弘在名义上
还是沈哲子的部下
回到石头城后
沈哲子便让人将陶弘请来
吩咐道
请参军稍作准备
随我同去拜见陶公
陶弘听到这话
不免笑逐颜开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他虽然是陶侃的孙子
但这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便利
在荆州方面
且不说还有他众位叔父阻挠掣肘
单单凭他的年龄资历
也难对荆州那些豪宗悍将们施加什么影响
所以他未来的前程
还是要摆在沈哲子这一边
但陶弘也清楚
假如没有陶侃孙子这身份
他在沈哲子这个小圈子里
是没有什么优势可言的
所以沈哲子与他大父之间的关系是否融洽
对陶弘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归部后的第二天
陶弘就在一直动念
找个合适的时间劝沈哲子去见大父一面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哲子已经主动先提出来了
陶弘闻言后
自是高兴的很
当即便说道
呃
不如由弘先往荆州行营去通报此事
沈哲子闻言后笑道
哈哈
陶公国之干城
怎敢如此礼慢
通往集市深
哲子拖了这么久不去见陶侃
已经是失礼
如果在临去之前还派人通知一声
未免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虽然他向来自我感觉良好
但也并不热衷摆一些没必要的谱
架子摆的再大没有用
人家陶侃就是比他牛的多
不过他也从陶弘这里听出一点意思来
应该是荆州军有人对他心怀不满
这倒也好理解
毕竟荆州是实力最强的方镇
而且也负担了平叛过程中最艰巨的战斗
结果最大的功劳反而被自己给抢来
换了谁心里都不会乐意
沈哲子倒不是要送上门去让谁为难
荆州是他未来计划中避不开的一环
但是因为各种原因
他对荆州的人事构架了解反而不多
这一次去
也是希望能够最直观感受一下荆州各方人对他的真实态度
这样日后在面对荆州时
不至于无从下手
回营后
换下戎甲
沈哲子换一件时服
只带上几名亲卫
便与陶弘离开了石头城
乘坐小船沿江而上
阴郁的天空上
堆积着厚厚的云朵
清风一起
雨水便被刮落下来
细雨如线
洒落大江
微波兴起的江面上
很快便被水汽雨点织出一片雾茫茫的轻纱
视野变得缥缈起来
人心也变得有些伤感
江面上不时有舟船往来穿梭
岸上也有成群结队的人游弋而过
这给人一种尘世皆忙碌
斯人独冷清的萧条落寞感
身在这样的环境中
是极容易让人感怀自身
感怀世事
思路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但真正心有所任之人
反而少有那种旷达于物外的感怀
深藏在心里的夙愿
仿佛一个火苗
不断的将心内氤氲而起的遐思烘烤蒸发
难以体会天地山水的妙趣
这也是为什么沈哲子不喜欢往名士堆里凑的原因
即便避无可避
也都浅尝辄止
他终究做不了那种出入玄儒之间的雅士
骨子里便欠缺一份雅趣
骗得了别人
骗不过自己
哪怕在这样极好的氛围里
他感兴趣的还是荆州军如今的人事风貌
丹阳张公
如今被大副委为大都督城使陶虹也借着一点行舟的时间
跟沈哲子讲述一下如今荆州军的人事构架
相对于沈哲子这个都督府小猫两三只的构架
陶侃作为荆州刺史
部属构架要庞大得多
足足有四套班底
首先最大的一个头衔
便是大都督府
丹阳张闿西逃之后
被认为大都督府长史
构成这个班底的是赵胤等武将
加上早先陆续西向的一些台臣
在下一级
则是征西府
负责统率荆州并左近州郡人马
构成这个班底的
主要是荆襄之间的豪族
或者说是宗贼
荆湘多豪右
作为兵家重地
此乡则是饱经战乱
但由此也滋生出大量的乡土武装力量
东汉之末
刘表出镇荆州
第一要做的是拉拢大族
剪除宗贼
但宗贼这样一个概念实在模糊
像是沈家早年从乱王敦
那就是宗贼
但是如今俨然已经成为朝廷承认的方镇高门
宗贼是杀不干净的
这些武装力量深植乡里
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像是如今荆湘大族蔡氏
便是刘表姻亲蔡瑁后人
其他在三国有露面的荆襄豪强庞氏
马氏
习氏等等
至今仍然构成陶侃征西府的班底
可见这些豪族生命力之强
而处理荆州政务的刺史府
状况也与统领军事的征西府差不多
当地豪族构成了中层
幕僚长史殷羡等人则代表朝廷和各大侨姓在荆州的利益
除了这些头衔外
陶侃还有一个职事
就是南蛮校尉
这也是一个独立开府的高级职位
负责治理荆襄之间大量蛮土蛮人
荆州生活着大量的蛮人
只有加南蛮校尉职
才算是一个完整的荆州刺史
今次勤王的军队中就有近万蛮兵
可见陶侃在蛮人之中声望是极高的
单单如此庞大的一个人员构架
沈哲子就能感受到荆州情况之复杂
荆州刺史作为方镇之首
分陕重地才能还在其次
威望才是最重要的
以陶侃寒素出身
如果不是早年活跃在荆襄之间
屡屡统军
评判想要维持稳定
实在是一个困难任务
由此沈哲子也感觉到
他家虽然在今色的平叛中取得很大的进步
但影响力实在不足
执掌荆州
即便是借助中枢
权威空降下来
要做什么事情也必然会遭到诸多掣肘
所以对于来日针对荆州的态度
沈哲子也渐渐有了想法
还是应该以渗透为主
寻找突破口
一点点经营拉拢
这么想着
荆州军大营已经依稀在望
宏大的水陆营垒几乎横跨江面
笼罩在朦胧雨丝之中
肃杀之余
更让人有种苍茫感
一种见证历史的庄严感
舟行至水门营栅之外
沈哲子等人被拦下来
一个竹篮自江面飘过来
沈哲子将随身携带的符印放进去
便被军士引至营栅外一个简陋码头等待
时间悄然流逝
细雨停了又下起来
沈哲子身上的蓑衣都吸饱了水分
变得沉甸甸起来
然而却迟迟不被放行
船上的陶弘脸色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一再对沈哲子解释道
大父近来军务繁忙
身抱小恙
绝非刻意冷待将军
沈哲子笑着摆摆手
表示不介意
他明白阎王好见
小鬼难缠的道理
陶侃即便对他有不满或不屑
或是召见训斥几句
或是直接屏退伯见平
其如今的威望和地位
绝不至于将自己冷落在此
那样也太有失气量了
看这架势
应该还是底下军士不忿施加阻挠
就这样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就连陶弘都变得愤慨起来
对方这样冷落
不只是给沈哲子难堪呐
更是完全不顾他的面子
他从船上站起来
刚待要跨过营栅去找人理论
可是很快营栅便徐徐被打开
一艘小船从营内驶出
上面站了大约有十几名兵士
船头上则站着一名半甲中年将领
看着架势
沈哲子便明白对方肯定一早就等在营栅之内
就是要等到自己已经不耐烦的时候才出面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充分领略一下荆州方镇之首的傲气
末将陈林
征西府行营军司奉命恭请沈驸马入营
那中年将领态度倒是客气
没有多少倨傲
只是在听到他的军职后
沈哲子眉梢扬了扬
而陶弘脸色则直接拉了下来
军司
便是军师
入晋后因避景帝
司马师讳而改之
晋制虽然多承魏制
但随着时过境迁
许多职事都发生了变化
军司改名之后
职权也是一落千丈
不只不单独领军
也不再是高级谋士专属
反而渐渐转化成管理民夫庶务之类的行营辅官
地位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沈哲子这个都督虽然水
但本身的驸马都尉已经是两千石荣衔
假节也是节呀
可是荆州军居然只派了一个伙夫头子前来迎接
这就太侮辱人了
然而
对方的侮辱却还不至于此
在递还符印之后
那个陈军司又说道
军中禁令森严
不许舟船乱入横行
请驸马移驾此舟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
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对方那船本就不大
又乘坐了十数名兵众
让自己移步过去
分明是要让自己单身入营
不准带上死一身
亲卫
回城
沈哲子不再去看那陈军司
当即便转身吩咐船夫道
然而
对方船上却突然探出钩索
钩住了沈哲子所乘之船的船舷
摆明是不放他走啊
那陈军司在船上沉声道
郎君过营不入
莫非是为窥探营防
这会儿头衔都不称
分明是在质疑沈哲子的身份
要动武
放肆
使君军务繁忙
拨冗来见大都督
却被吏卒困于营外经久
眼下要归城处理军务
谁敢阻拦
陶弘这会儿也忍耐不住
蓦地起身抽出佩刀站在那钩索竹篙上
已是怒不可对方
见状
那十几名士兵
已经各自举起兵刃
一副要用强的架势
沈哲子见状后
不免一叹
他虽然早知此行不会愉快
但是对于荆州军的复杂态势
还是认识太浅
对方敢于这么为难自己
若说没有人撑腰
谁会相信呢
这么想着
他抬手引弓搭弦
一箭射出
正中那陈军司大腿
对方未料到沈哲子竟然这么大胆
营前就敢放箭
这么近的距离
根本就无暇躲避
惨叫一声
当即便滚落船下
开船
谁敢阻拦
格杀勿论
随着沈哲子放箭
船上几名亲卫纷纷跃起
将沈哲子团团保卫起来
各持弓矢
连续射在水面上
阻止对方靠近
而此时
营栅后已经响起惊呼喝骂声
数艘舟船脱弦之箭般驶出
不要放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