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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精品多播有声书四世同堂
第九集
瑞宣出来进去
出来进去
他想不出好主意
他的知识告诉他那最高的责任
他的体量又逼着他去顾虑那最迫切的问题
他想起文天祥
史可法和许多许多的民族英雄
同时也想起杜甫在琉璃中的诗歌
老二还在屋中收听广播
日本人的广播
老三在院中把脚跳起多高
老二
你要不把它关上
我就用石头砸碎了他
小顺吓愣了
忙跑到祖母屋里去
祖母微弱的声音叫着老三
老三
瑞宣一声没出的把老三拉到自己的屋中来
哥俩对愣了好大半天
都想说话而不知从何处说起
老三先打破了沉寂
叫了声大哥
瑞宣没有答应出来
好像有个枣核堵住他的嗓子
老三把想起来的话又忘了
屋里院中到处都没有声响
天是那么晴
阳光是那么亮
可是整个的大城九门紧闭
像晴光下的古墓
忽然的
远处有些声音想从山上往下咕噜
石头
老三听
瑞宣以为是重轰炸机的声音
敌人的坦克车在街上示威
老三的嘴角上有点为阻拦嘴唇颤动的惨笑
老大又听了听
对
坦克车辆数很多
哼
他咬住了嘴唇
坦克车的声音更大了
空中与地上都在颤抖
最爱和平的中国的最爱和平的北平
带着他的由历代的智慧与心血而建成的湖山宫殿
弹舍寺
玉楼阁与九条彩龙的影壁
带着他的合抱的古柏
倒垂的翠柳
白玉石的桥梁与四季的花草
带着他的最清脆的语言
纯美的礼貌
诚实的交易
徐缓的脚步与唱给宫廷听的歌剧
不为什么不为什么突然的被飞机与坦克强暴着他的天空与柏油路
大哥
老三叫了声
街上的坦克像几座铁矿崩炸了似的
发狂的响着瑞宣的耳语
心仿佛全拢了
大哥啊
瑞宣的头偏起一些
用耳朵来找老三的声音
哦 说吧
我得走
大哥
不能在这里做亡国奴啊
瑞宣的心还跟着坦克的声音往前走
我得走
瑞宣中了一句
走
上哪儿
坦克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
上哪都好
就是不能在太阳旗下活着
对
瑞宣点了点头
胖脸上起了一层小白疙瘩
不过也别太忙吧
谁知道事情准变成什么样子呢
万一过几天和平解决了
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还差一年才能毕业
你想日本人能叼住北平再撒了嘴
除非把华北的利益全给了他
没了华北还有北平
瑞宣愣了一会儿才说
我儿说咱们允许他用经济侵略
他也许收兵
武力侵略没有经济侵略那么合算
坦克车的声音已变成像远处的轻雷
瑞宣听了听
接着说
我不拦你走
只是请你再稍等一等
要等到走不了的时候可怎么办
瑞宣叹了口气
哎呀
哼 你 哎呀
我永远走不了
大哥
咱们一同走
瑞宣的浅而惨的笑又显露在抑郁的脸上
我怎么走
难道叫他一家老小都太可惜了
你看 大哥
数一数咱们国内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又有些本事的人可有多少
我没办法
老大叹了口气
哎呀
只好你去尽忠
我来尽孝了
这时候李四爷也立起来
轻轻的和白巡长谈话
白巡长已有四十多岁
脸上剃得光光的
看起来还是很精神
他很会说话
遇到住户们打架拌嘴
他能一面挖苦一面动吓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因此小羊圈一带的人们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今天白巡长可不十分精神
他深知道自己的责任是怎样的重大
没有巡警就没有治安可严
虽然他只是小羊圈这一带的巡长
可是他总觉得整个的北平也多少是他的
他爱北平
更自傲能做北平城内的警官
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占据了
从此他就得给日本人维持治安了
论理说
北平既归了外国人
就根本没有什么治安可讲
但是他还穿着那身制服
还是巡长
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干什么呢
你看怎样呢巡长
李四爷问
他们能不能乱杀人呢
嗨
我简直不敢说什么
四大爷
白巡长的语声很低
我仿佛是叫人家给扣在大缸里了
看不见天日
咱们的那么多的兵呢
都哪儿去了
都打仗来着
打不过人家呀
这年月打仗不能专凭胆子大身子棒啦
人家的枪炮厉害
有飞机坦克
咱们那么北平城市丢铁了
大队坦克车刚过去
你难道没听见
铁了铁了怎么办呢
李四爷把声音放得极低
告诉您巡长
我恨日本鬼子
巡长向四处打了一眼
谁不恨他们
得了
说点儿正经的
四大爷
你待会儿到祁家前街去告诉一声
叫他们把书什么的烧一烧
日本人恨念书的人
家里要是存着三民主义或者是洋文书就更了不得
我想这条胡同里也就是他们两家有书
你去一趟吧
我不好去
巡长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爷点头答应
白巡长无精打采的向胡芦腰里走去
四爷
到钱家拍门
没人答应
他知道钱先生有点古怪脾气
又加上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便惹人注意
所以等了一会儿就上祁家来
祁老人的诚意欢迎使李四爷心中痛快了一点儿
唯怕因祁老人提起陈谷子烂芝麻而忘了正事
他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
祁老人对书籍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书籍都是钱买来的
烧了未免可惜
他打算叫孙子们挑选一下
把该烧的卖给打鼓的好了
那不行
李四爷对老邻居的安全是诚心关切着的
这两天不会有打鼓的
就是有
他们也不敢买书
说完
他把刚才没能叫开钱家的门的事儿也告诉了祁老者
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
瑞全
好孩子
呃
把杨树什么的
呃 都烧了吧
呃
都是好贵买来的
可是咱们能留着他惹祸吗
老三对老大说
看焚书坑儒你怎样
老三
你说对了
你是得走
我既走不开就认了命
你走
我在这焚书挂白旗当亡国奴
老大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落了泪
听见没有啊
小三儿
疲劳者又问了声
听见了
马上就动手
瑞全不耐烦的回答了祖父
而后小声的向瑞宣
大哥
你要是这样叫我怎好走开呢
瑞宣用手背把泪抹去
你走你的
老三
要记住
永远记住
你家的老大并不是个没出息的人
他的嗓子里噎了几下
不能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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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舍
由一零零医生工厂倾情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