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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具尸体
玻璃门上的u 型锁在陆尘的手指碰到他的瞬间弹开了
锁舌从锁孔里退出来的时候
没有发出声音
像一根被抽走的骨头
陆尘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
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
直到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大厅里的水晶灯还亮着
但光线的颜色变了
之前是暖黄色的
现在是冷白色的
光照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反射出的不是光
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
从大厅的深处向门口扩散
向潮水涨上来漫过路程的斜面
雾是凉的
不是冰冷
是那种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来的东西放了一会儿之后的凉
接待台还在原来的位置
台面的人造石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骨灰
台面下面的地板已经被掀开了
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
只容一人通过
台阶是混凝土的
没有扶手没有灯
从洞口看下去
只能看到前面七八级台阶
再往下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像某种有质量的液体填满了楼梯井的底部
陆晨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空气从底下升上来
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
不是肉的腐烂
是纸张和木头在地下埋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酸中带甜
甜中带苦
他迈出了第一步
台阶是湿的
脚踩上去的时候
鞋底和混凝土之间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声响
像踩在一块泡了水的海绵上
他一只手扶着墙壁
墙壁也是湿的
表面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手指按上去
青苔被压扁了
挤出一些粘稠的液体
液体的气味比他闻到的更浓
只冲鼻腔
他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
楼梯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
头顶上方大厅里的光完全消失了
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有星星有月亮的黑
是地下深处的没有一丝光能到达的那种黑
黑道他的眼睛在眼眶里转动的时候
能感觉到眼球和眼睑之间的摩擦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那枚铜钱
铜钱是温的
它的温度像一个微弱的信号
再告诉他
它还在地面上
还在人间
楼梯又拐了一个弯
这一次拐弯之后有了光
光的来源不是灯
是一排嵌在墙壁里的蜡烛台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小截
主宴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蜡烛燃烧时的那种黄色
蓝光照在混凝土墙壁上
墙壁变成了青灰色
看起来像太平间里的瓷砖
路程数了一下蜡烛台
左边墙壁上三个
右边墙壁上三个
一共六个
六根蜡烛的火焰大小不一样
有的旺有的弱
在从楼梯井底部吹上来的风里摇摇晃晃
他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站在一条走廊的入口
走廊很长
看不到尽头
走廊的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铁门
门是灰色的
没有把手
没有锁孔
只有门板正中有一个编号
白漆喷的字体是标准的黑体
从甲一号开始
甲二号
甲三号一路排过去
路程沿着走廊往里走
数着门上的编号
甲字号的门走了大约十扇
然后是乙字号
又走了十扇
然后是丙字号
丙一号
丙二号
丙三号
他在丙三号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字和他手里那张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丙三号
白漆喷的笔画边缘有些地方漆喷多了留下来
在铁门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泪痕
他把手放在门板上
门是铁的
冰凉
那种凉的触感顺着掌纹往上爬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他的手腕
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
是门自己开的
门板向内侧转动门轴
没有发出声音
好像这扇门经常被人打开
经常到连生锈的机会都没有
房间不大
比他预想的小得多
大约四五平方米
一张单人床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是白色的
叠得很整齐
像医院病房里的那种叠法
棱角分明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是满的
水面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墙是混凝土的
没有粉刷
没有贴瓷砖
保持着浇筑时留下的粗糙表面
房间里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一盏白炽灯
灯泡的瓦数很低
发出的光是昏黄的
照在混凝土墙壁上
墙壁看起来像是用泥沙和骨头渣子砌的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头发很长
灰白色的
从头顶垂下来
垂到腰际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衣服
款式看不出是男装还是女装
像医院里的病号服
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
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深棕色的
眼珠很亮
亮得像刚被水洗过
在白炽灯的昏黄光线里像一小块碎掉的琥珀
那个女人抬起头
头发从脸前划开
她的脸很瘦
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像一具被薄薄一层皮肉包裹着的骷髅
但他的眼睛不瘦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神
有一个人在被关了太久之后
仍然没有失去的东西
你来了
他说
声音沙哑
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但语句是完整的
逻辑是清晰的
他没有被关封
至少现在还没有
路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是谁
我姓苏
苏皖
你父亲叫我苏姐
他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指着床对面那把椅子
坐
你站着我脖子疼
路晨走进去
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面是塑料的梁
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咯吱一声
他坐下来之后才发现房间比他站在门口看到的更小
床和椅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他伸出手就能碰到那个女人的膝盖
你认识我父亲
苏婉没有回答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从被窝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
很旧
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信封放在床单上
用手指按着推到陆晨的方向
你父亲二冕年七月十四来过这里
他把这个留给我
说如果有一天你来
就给你
陆晨拿起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装着一张纸
纸对折了两折
折痕很深
纸张在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他打开纸
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
蓝黑墨水
字迹已经印开了
有些笔画变成了模糊的蓝色水字
但内容还能看清
一九九年十月十七日晚十点左右
沈家沟陆宅起火
起火点位于正房东厢房
疑似人为纵火
火势从东厢房向正房蔓延
陆坤之气王室被困于正房未能逃出
现场勘查发现
东厢房地面有助燃剂残留
成分为汽油和某种不明油脂
助燃剂的泼洒路径从东厢房内延伸至院墙外
院墙外有多个血印
鞋底纹路与廖氏集团廖怀仁私人司机王某的鞋底纹路一致
陆晨的目光停在了廖怀仁私人司机王某这几个字上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字
比正面更潦草
上述内容为一九九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内部调查报告摘要
报告原件在火灾发生后第三天被调走
调走的人姓陈
陈志远
所有复印件均被销毁
此份为唯一留存
系当时办案民警秦放私下抄录
陆晨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
那袋已经快要撑破了
信封塞进去的时候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
发出了一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苏皖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然后把被子重新盖好
盖到腰际
他的手放在被面上
食指交叉
指甲剪得很短
指甲缝里是干净的
你父亲来的时候
我问过他一个问题
苏婉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灯光照在他的瞳孔里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个点
我问他
你知道是谁烧死了你老婆
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
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
他说苏姐
我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苏婉把目光从灯上收回来
看着路程
他真的查了
查了十年
二难年七月十五
他查到了最后一层
然后他死了
陆晨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裤子的布料
布料已经被抠出了一个洞
洞口边缘的线头散开了
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他查到的那最后一层是什么
苏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床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
像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单独确认才能工作
他站直之后
比路晨矮半个头
肩膀很窄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的树枝
他走到桌子前面
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从他的嘴角漏了一点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你父亲说
如果他死了
让我替他告诉你一句话
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说
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
是用来锁门的
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
是用来锁门的钥匙
陆晨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两把钥匙
一大一小
铜的在口袋里和其他金属碰撞着
这是灰老鼠给他的
是何守叶给他的
是他爷爷留在地下的
这些钥匙
父亲说不是用来开锁的
是用来锁门的
锁什么门
长明堂下面的门
星琼阁的门
还是别的什么门
你该走了
苏婉说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
把被子重新盖好盖到腰际
双手放在背面上
食指交叉
姿势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
那个灰眼睛的黄纤每隔两个小时来巡查一次
上一次巡查是十一点半
现在快一点半了
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路晨站起来
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又发出了咯吱一声
他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苏皖
他坐在床上
低着头
头发从脸前垂下来
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声音很小
小到陆晨要弯下腰才能听清
七月十五
长明堂
他要来
谁要来
苏婉的嘴唇还在动
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他的嘴一张一合
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在空气中奋力的开合着
渴望着能吸进一口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气
路程没有等到答案
走廊的尽头
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
但有节奏
一步一步一步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
像节拍器在摆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很多把钥匙在一起碰撞
走廊里的蓝色竹叶同时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从蜡烛旁边走过
带起了气流
路晨从丙三号房间里走出来
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
他看到门板内侧贴着一张符
黄纸朱砂
符的画法和他在祖宅棺材板上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符的中央写着一个字
和他在第十三章
守镇人脸上没有五官的位置上感觉到的那个字是同一个
朕
他没有停下来看那张符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
经过丙二号
丙一号
经过乙十号
乙九号
他的脚步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听不到
但他的心跳声很大
大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勒他的胸腔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看到了那个人影
不 不是人
是他在街对面红尘仙居二楼窗台上看到的那个东西
灰眼睛
黄袍
瘦长的身体
没有瞳孔的眼球在蓝色的烛光里像两枚磨砂玻璃球
他站在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
一只手扶着墙壁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垂着的那只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铜的大小不一
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灰色的眼球对着路晨
你见到他了
黄仙说
声音和他在街对面听到的一样
金属的轻亮感
像一把小号的铜锣被轻轻的敲了一下
陆尘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铜钱
铜钱是烫的
烫到他的掌心的皮肤在一阵一阵的收缩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晨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球
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
摊在手掌上
铜钱上的砌成两个字在蓝色的烛光里变成了紫色
你猜
黄鲜灰色的眼球上的裂纹扩散了一下
像冰面上突然炸开了一道新的裂缝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
钥匙在他手里碰撞着
叮叮当当的
像一串风铃在风里摇晃
他走到离陆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低下头看着陆晨手掌上的铜钱
气诚
他念出了那两个字
声音比之前低了
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糊足的气
你和白九笑立了气
陆臣没有纠正他这不是真的
但让黄仙以为自己和狐族结了盟
比告诉他实情更有用
黄仙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台阶上的时候
陆臣看到他黄色的袍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动
袍子的布料被从里面顶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
大股蠕动从他的脚踝开始
沿着小腿往上爬
经过膝盖
大腿 腰部 胸口
一直爬到肩膀
然后从肩膀爬到了脖子上
在喉咙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告诉白九霄
黄仙的声音变了
变得更亮更尖锐
像一个女人在尖叫长鸣
契约的事不是她一家说了算的
她转过身走上了楼梯
钥匙的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弯处
路晨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
等到钥匙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
他才开始往上走
台阶还是湿的
青苔还是滑的
但他走得很快
一步两级台阶
鞋底在混凝土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走到第一个拐弯的时候
他看到了头顶上方的光
不是蓝色的烛光
是白色的日光灯的光
大厅里的灯
大厅里有人在说话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声音嘈杂
像菜市场一样
他放慢了脚步
一级一级的往上走
走到楼梯的出口时
他把头探出地板看了一眼大厅
大厅里站满了人
不是之前那些穿西装的客人和穿旗袍的女人
是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普通人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手里都拿着一个号码牌
白的
上面印着数字
他们在排队
队伍从接待台的位置一直排到了大门口
接待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一个在写什么
一个在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那些东西陆晨认识
骨灰盒
白色的
瓷的
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死者的名字和火化的日期
红尘仙居不是养生会所
是殡仪馆
它蹲在地板的洞口边缘
把洞口的地板慢慢合上
地板合拢的时候
他听到了接待台后面的一个白大褂在说话
三号炉预热好了
可以送过来了
大厅里的人们开始移动
队伍往前走了几步
有人哭
有人沉默
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还是能听清
妈
你在炉子里了吗
好好
我知道了
骨灰盒选好了
白色的
你不是最喜欢白色吗
路程从大厅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
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
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一百米
在一棵槐树下看到了白木春
白木春坐在树根上
桃木剑横在膝盖上
道袍的下摆铺在地上
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他看到陆晨出来
从树根上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陆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抽出那张纸递给白暮春
白暮春接过纸
凑到路灯下看
他看了很久
就到路灯上方的飞蛾换了三只
然后他把纸还给陆晨
把桃木剑从膝盖上拿起来夹在腋下
廖怀仁的司机王某
这个司机还活着吗
陆晨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秦放会知道他在查
白暮春点了点头
目光从陆晨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红尘仙居
红尘仙居的楼顶那块金色的牌子还在
四个字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
红尘仙居四个字
每一个字的笔画里都藏着一个更小的字
小到只有凑到跟前才能看到
路程没有凑到跟前去
但他知道那些小字是什么
因为何守叶给钥匙的时候
他的手指碰到过那块牌子的照片
照片里那些小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是死
陆晨把信封塞进口袋
抬起头看天
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的楼顶
半个像被人咬掉了一口的饼
月光照在红尘仙居的楼顶上
楼顶的水泥地面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没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