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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阅微草堂笔记精读一僵尸形成的两种方式
在上一集里
我们认识了纪晓岚这个人
四库全书的总转观和元朝的重臣
一个活着的东方说
他用十年时间
在公物之余写下了一部志怪笔记
其中关于僵尸的记载和袁枚的子不语一起
构成了清代僵尸文化的两座高峰
但纪晓岚写僵尸和袁枚有一个根本的记同
袁枚是讲故事的人
他把僵尸写的活灵活现
分成了子将
白将 绿将 毛将
袁将八个等级
每一集都有每一集的特征和本领
袁枚追求的是体系的完整
是进化链条的清晰
他把僵尸当做一个物种来分类
像植物学家给植物分门别署一样
纪晓岚不这样写
他不关心僵尸有几个等级
不关心僵尸是怎么一步一步修炼升级的
他只关心一个问题
僵尸是怎么来的
一句普通的尸体在什么条件下会变成僵尸
他要用他那套考据学的方法
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找出来
在阅微草堂笔记卷尸中
纪晓岚写下了他对僵尸成因的经典论断
这段话并不长
但信息量极大
原文是这样的
僵尸有二
其一
心死未连者
忽略其博人
其一久葬不服者
变形如别妹
夜火出游
逢人急绝
他曰旱拔即刺
莫能降也
僵尸有两种
一种是心死还没有入殓的尸体突然跳起来攻击活人
另一种是埋葬了很久却没有腐烂的尸体变形成为怪物
夜里出来游荡
见人就抓
有人说旱魃就是这种东西
但我也说不清楚
这段话后来成了整个中国僵尸文化史上最经典的一条分卫法则
阅微草堂笔记把尸体成为僵尸的原因分成两项
新尸突变
吉藏久不复
后世学者但凡讨论僵尸的成因
几乎都要引用这句话
周作人在文艺上的义务一文中讨论僵尸
追溯的源头也是纪晓岚的这段文字
我们先说第一种
新尸突变
什么叫新尸突变
用纪晓岚自己的话来说
就是新死为廉者忽略起勃人
人刚死
尸体还没有入殓
突然就跳起来攻击活人
这个画面我们在袁枚的子不语历经见过很多次了
石门尸怪里那个刚死的女主人被李念先的扬旗一冲
突然坐起来扑向他
南昌世人李
那个年长的读书人托付完三件身后事之后
魂已散魄
就接管了尸体
追着年少者跑了好几里地
这些都是典型的心式突变
但袁枚只是讲故事
纪晓岚却要追问为什么新死的尸体会突然跳起来
他在同一段文字里写下了一段非常精彩的追问
夫人死则行神离矣
为神不复兴
安能有知觉运动
为神仍复兴
是复生矣
何有不为人而为妖
且心死失绝者
并其父母子女
或抱持不适时指绝入击骨使无知
何以能踊跃时有之
何以一息才绝极
不失其所情
这段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人死了
形和神就分离了
如果说神已经不附在形体上了
那尸体怎么还会有知觉会运动
如果说神还附在形体上
那这就算是附生了
可为什么复生之后不是人而是妖怪
而且那些心死尸变的人
连自己的父母子女都会抱住不放
十个指头抠进肉里
如果说他没有知觉
而么能这样跳跃扑人
如果说他有知觉
为什么一口气刚断就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识了
问完这一连串问题之后
纪晓岚给出了他自己的推测
世代别有邪物
凭之利器感知
而非由魂之为便于
大概是有别的邪物附在了尸体上
使利器感应了他
而不是死者自己的魂魄在作怪吧
这个推测非常耐人寻味
纪晓岚没有接受袁枚那套魂三魄流的理论
在他看来
新死尸变的尸体之所以会动
不是因为死者自己的魄还滞留在尸体里
仍是有外来的邪物附在了尸体上
学者栾宝群在门尸谈鬼录中对此有一个很精辟的解读
是云所说的第一种僵尸是指人出死后的尸体僵硬
这种僵本来是正常现象
但个别的却不幸为邪物所成
跳起来作怪
好在作怪期间发生的一切与尸主的灵魂并不相干
这个区分极其重要
按照袁枚的理论
僵尸之所以能动
是因为死者的魂散了
魄还留在尸体里
那么驱动尸体的仍然是死者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东西
但按照纪晓岚的理论
驱动尸体的根本就不是死者自己的任何东西
而是外来的邪物
尸体只是被借用了
像一具被人穿上的衣服
这个尸主在生前可能是一个很善良甚至很崇高的人
而在他折腾完别人
再重新回到正常的僵卧状态之后
又依然是个规规矩矩的尸体
你看纪晓岚的理论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好处
他被死者开脱了
如果僵尸是死者自己的破驱动的
那死者本人或多或少要承担一点责任
但如果僵尸是外来的邪物附身造成的
那死者就是纯粹的受害者
他的尸体被邪恶利用了
他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也毫无责任
这个区分在道德层面上有着重大的意义
中国人讲究死者为大
讲究入土为安
如果死者死后还要变成僵尸去害人
那这一个人一生的德行就都被否定了
纪晓岚不愿意接受这个结论
所以他引入了邪物平之的解释
把责任从死者身上剥离了出去
心尸突变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呢
综合阅微草堂笔记和其他清代文献的记载
大致可以归纳出几种情况
第一是怨气触动
兴死的尸体如果突然遇到强烈的阳气刺激
比如活人闯入
猫跳过尸体
雷电交加
就可能在破尚未完全散尽的情况下突然爆起
第二是怨气凝结
含冤而死
羞愤而亡的人死后怨气触动
这股怨气可能吸引邪物附身
或者直接驱动尸体发生尸变
第三是灵体附身
也就是纪晓岚所说的别有邪物平之
这三种情况
纪晓岚虽然没有逐条展开论述
但他那句是代别有邪物平之
利器感知
实际上已经把后两种都点到了
邪物凭之就是灵体附身
利火出绝一是怨气凝结而阳气触动
这一条在袁枚的子不语里已经有大量案例作证
纪晓岚和袁枚一个在北方做学文
一个在南方写故事
两个人关于僵尸的记载在很多地方是可以互相印证的
说完兴尸突变
我们再来看第二种
藏酒不腐
纪晓岚的原文是
久藏不服者变形
如别妹夜火出游
逢人极绝
埋葬了很久却没有腐烂的尸体变形成为怪物
夜里出来游荡
见人就抓
这一类僵尸和我们之前花了很多篇幅讲的养尸体直接相关
纪晓岚对这类僵尸的形成原因有一套非常理性的分析
他认为有些地方的土壤化学构成不适合生物生长
细菌不生
尸体自然不符
有些通体埋葬后头发和指甲依然生长
完全没有半点腐烂的迹象
这种尸体如果留着不管
总有一天会成僵尸
你看纪晓岚的解释几乎就是现代土壤学和微生物学的雏形
他没有显微镜
不知道细菌是什么东西
但它通过观察和归纳发现了一个规律
有些土壤不适合生物生长
尸体埋进去不会腐烂
这个观察本身和现代科学对养尸地的解释是完全一致的
些土壤的土壤酸碱度极不平衡
不适合有机物生长
因此不会滋生乙虫细菌
尸体埋入及使物生年细菌毛发他也不会腐坏
纪晓岚把这条然规律直接接拿来解释了僵尸的成因
但纪晓岚并没有止步于自然科学的解释
他在同一段文字里还讨论了另外几种葬酒不腐的情况
而每一种情况都对应着不同的文化逻辑
第一种情况是道家有太阴练刑法藏数百年
期满则复生
纪晓岚的态度很明确
此但有失说未读四世
这只是有这么个说法
确实见过实例
这是典型的学者态度
听说过
但存疑
不轻信
第二种情况是孤以水阴莲者是不朽则凿然有之
古代用水银装劣的尸体确实不会腐烂
这个纪晓岚是确信的
第三种情况最有意思
他的朋友董曲江告诉他
凡是犯了重罪
应该在死后被露尸的人即使埋葬了很多年
尸体也不会腐烂
吕刘梁被焚骨的时候
打开棺材
面貌还像活着一样
用刀割下去还有威胁
纪晓岚推测这是鬼神刘史伏诸也
鬼神故意让尸体不服
留着等朝廷来执行刑法
这段记载里提到的吕刘梁是清初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
他是明末清初的思想家
在雍正年间受湖南儒生增进反清案的牵连
在雍正皇帝钦定为大逆罪名
惨遭开棺入师
消首失众
纪晓岚用这个真实的案例来说明
尸体不腐不一定都是坏事
也不一定都是自然现象
是有时候是一种天意
是鬼神为了让罪人伏诸而刻意保留的证据
同一种葬酒不腐的现象
可能是养尸帝的自然结果
果可能是水银防腐的人为结果
也可能是鬼神干预的超自然结果
纪晓岚没有给出一刀切的答案
而是把几种可能性都摆出来
攻毒者自己判断
纪晓岚还特别强调了一点
然此类皆不为遂
其为罪者与僵尸
上面说的这几种不符的尸体
太阴练性的
水银房斧的
鬼神留着浮珠的
都不会作祟害人
真正会作祟害人的才叫僵尸
这个区分非常重要
它意味着在纪晓岚的体系中
尸体不腐和僵尸作祟是两件事
尸体可以不服
但不腐的尸体不一定会变成僵尸
只有那些变形如痴妹
夜出游荡
逢人即绝的才是僵尸
这个区分比袁枚那套所有不腐的尸体都在进化成僵尸的逻辑要精析的多
把新尸突变和藏九部斧放在一起看
你会发现纪晓岚实际上是在用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解释僵尸的成因
新尸突变是精神性的
瞬间的
不可预测的
它发生在一瞬间
由阳气
邪气
邪物这些看不见的力量触发
尸体突然暴起攻击活人
藏九部斧是物质性的
漫长的
由规律可循的
它发生在漫长的岁月中
由土壤
水银
地理条件这些看得见的因素决定
尸体慢慢变形
最终成为夜出游荡的怪物
这两套逻辑一套指向魂魄和邪物
一套指向土壤和邪气
一套是民俗心理的解释
一套是自然观察的解释
纪晓岚没有试图把这两套逻辑统一起来
一套是他们并存
这种并存本身恰恰是他理性精神的最好体现
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以用自然规律解释
有些事情暂时还解释不了
那就如实记录下来
不强行附会
他的态度是莫能想也
我也说不清楚
这种存疑的态度是袁枚身上看不到的
袁枚从来不存疑
他把一切都说的活灵活现
袁级分的清清楚楚
袁寅讲的头头是道
纪晓岚不一样
他永远保留一个说不清楚的空间
正是这种保留
让他的僵尸记载有了一种特殊的可信度
从僵尸文化史的角度来看
纪晓岚的两位成因说和袁枚的八等级说分别代表了中国人理解僵尸的两种思维方式
袁枚是纵向的活化论的思维
他追问的是僵尸会变成什么
纪晓岚是横向的成新论的思维
他追问的是僵尸从哪里来
袁枚的体系影响了后世所有的僵尸等级设定
从白僵到飞僵
从网络小说到香港电影
那条心死突条的源头就在子不语
纪晓岚的体系则影响了后世对藏尸成因的理解
新尸突变和藏九不腐这两个概念至今仍然是讨论僵尸形成机制的基本框架
更有意思的是
这两种思维方式其实是可以互补的
一句心思
突变的尸体如果没有被及时处理
被埋进的养尸地
他就可能从新尸突变转化为藏酒不腐
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吸收日月突影
从此将一步步修炼到飞疆
纪晓岚的横向分类和袁枚的纵向分类在逻辑上是可以拼接起来的
只不过纪晓岚和袁枚自己没有做这件事
是后世的僵尸文化把这两个体系缝合在了一起
在这一集的最后
我想回到纪晓岚那句话中的一个细节
他在说完两种僵尸之后
补了四个字
莫能想也
这四个字是理解纪晓岚整个僵尸观的关键
他是一个编纂了四库全书的大学者
他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懂得知识的边界
他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他可以把姜尸的成因归纳为两类
可以提出邪物平之和土壤不腐两种解释
但他不会说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他永远留着一个莫能想也的尾巴
给袁知留出空间
这种态度和袁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袁枚写子不语是为了自娱和愚人
他不在乎这些故是是不是真的
只要有趣就行
纪晓岚写阅微草堂笔记
嘴上说是聊以浅日
实际上他是在用考据学的方法研究幽冥世界
他把僵尸当做一个严肃的知识对象来处理
他要搞清楚僵尸的成因
分类
习性和降服方法
他的结论也许今天看来仍然是迷信的
但他的方法
那种归纳分类
辨析存疑的方法是非常现代的
袁枚给了僵尸一个完整的进化体系
纪晓岚给了僵尸一个清晰的成因分析
一个告诉你僵尸会变成什么
一个告诉你僵尸从哪里来
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出发
最终殊途同归
共同为后世的中国僵尸文化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石
下一集我们要继续精读阅微草唐笔记
僵尸的成因讲完了
但纪晓岚还记载了大量具体的僵尸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僵尸是什么样子的
纪晓岚笔下的僵尸故事和袁美的相比又有哪些不同
我们下一集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