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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集
一刻多钟之后
这支混合着骆驼
骏马
大车的队伍便进了瓜州城
只见城桓分内外两重
外城是驻军之所
不大的内城才是民居所在
亦是按市坊划分
胡商酒肆依然处处可见
却远不及敦煌的繁华了
麴氏此处的别院是在内城最靠西北的一处坊里
虽然不算太大
依旧十分精致舒适
琉璃见天色还早
原想出去转上一圈
却被风飘飘一句话便打消了念头
娘子可想用些热水
出了瓜州
这一路上便再不得沐浴了
一千里没有澡洗
琉璃顿时恨不得泡进热水里再不要出来
待裴行俭回到房中时
琉璃的头发刚刚半干还未挽起
见他回来
阿燕和小檀都行了一礼便退下去了
裴行俭伸手拿起梳子
一面帮琉璃梳通头发
一面便笑道
今日怎么这般早便沐浴了
也不等我一趟
等他
琉璃白了铜镜里的他一眼
你如今这般忙
我怎知道你什么时辰回来
裴行俭手上一顿
轻声道
琉璃
我知道
只是一个人在车里有些闷罢了
到敦煌前
便是坐在车里
裴行俭也常会隔着车窗和他说上几句
可这几天白日里
两人加起来只怕也没说十句话
裴行俭轻轻出了口气
声音多少有些歉疚
到西州安定下来便会好些
好
其实路上有什么事
我问风娘子也是一般
她知道的比你还多
裴行俭的打算自然没错
如今西州那边情势不明
这麴崇裕周到的无可挑剔
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打算
裴行俭待她越是如同寻常官宦夫妻
她自然越是安稳
就如他自己表现的越是毫无锋芒
便越有利于日后回旋
眼见头发已经梳好
琉璃自己动手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今日在哪里用晚膳
你快换上衣裳
今日瓜州的长史宴请麴玉郎
我推了个不想去
适才进门前我便看见坊里有家酒肆似乎不错
不如咱们一起去尝尝
琉璃眼睛顿时一亮
随即便奇道
你不怕
裴行俭笑着捧起她的脸
低头在额头上一吻
我心里有数
也是
他们是新婚不到一年的夫妻
又不是怨偶
裴行俭若对自己过于冷淡更是说不过去
琉璃高高兴兴换上了红色大毛昭君套
两人从后院一路出去
出大门没走太远
果然临街便是一家极大的酒肆
里面的布置除了案几
板凳都高些
比长安也不差什么
裴行俭要了间楼上的雅间
里面却也是高凳高暗
伙计用不大地道的河洛话笑嘻嘻的问两人要什么酒菜
裴行俭问了几句后
随意点了几样这里的招牌酒菜
那伙计便笑问
客官可要尝尝咱们这里的走阳粥
如今这时节倒是正好
可吃了
什么粥
裴行俭抬起头来
伙计顿时眉飞色舞
客官是头一回来瓜州吧
您有所不知啊
这锁阳原是沙海人参
又名不老药
但凡有锁阳之处
雪都是积不住的
冬季吃上一些最是滋补驱寒
咱们这瓜州城的锁阳便最是出名
旁处啊
再不会有这般好的
若不吃上一碗锁阳粥
岂不是白来了一趟啊
滋补驱寒
裴行俭心里一动
看了琉璃一眼
只见琉璃呆呆的看着那伙计
神色几乎有些茫然
裴行俭奇道
怎么
你听过此物
琉璃却转头问那伙计
除了瓜州
还有何处有这锁阳
或是有哪处诨名唤作锁阳城
伙计自豪的一笑
嘿嘿 别处啊
自然是有的
却在乎哪里啊
能似瓜州这般既生的多又生的好
想了想又道
小的不曾听过锁阳城许氏有人啊
以此打去瓜州
横竖这西北千里啊
除了瓜州以再无一处是以锁阳闻名的
娘子可要尝一尝
琉璃怔怔的点了点头
伙计这才笑着离开了
裴行俭伸手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轻声唤了一声
琉璃守约
我想去外面看看
琉璃抬头笑了笑
裴行俭有些困惑看着他却只是点头道了声好
站在酒肆的台阶上抬头向四周望去
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远处的三面城墙和两个角楼轮廓都越发清晰
街上的行人多数脚步匆匆
却也有人悠闲的走向酒肆饭铺
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街对面的人家有几户已点燃了门口的红色灯笼
到处都能看见一道道深青的炊烟在暮色里笔直的飘向高空
而一千多年之后
这里将只剩下四面被风化腐蚀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四面高高的土堆
一处倾塌了半边的角塔
以及无数高高低低的土坑
爬满了青色的骆驼刺
导师说这是人类文明被岁月侵蚀后留下遗迹
有着最淳朴悲壮的残缺美
一千多年之后
他就在这片土地背着画夹走来走去
力图找到一处最能体现这种残缺美的视角
或许便在此刻踏足的地方坐了下来
因为这里最是靠近唯一剩下的那处西北角塔
但那时他眼里的这些土堆跟别处风化的砂石土崖没有什么两样
他看了半天
怎么也找不到岁月沧桑感觉
现在这感觉就充斥在他的胸口
胀得几乎要溢出来
一只胳膊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肩膀
琉璃回过神来
转头看见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琉璃向他笑了笑
眼眶却不争气的一热
赶紧低下了头
我看好了
裴行俭一言不发的紧紧搂着琉璃的肩膀走上门去
关上雅间的门
才扳转他的身子
低头看着他
声音有些发哑
琉璃
就在刚才那一刻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他明明还在自己身边站着
却好像已经离自己很远
好像随时会突然消失在夜色里
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
琉璃走上半步
把头埋在裴行俭的胸口
紧紧的抱住了他
裴行俭长长的出了口气
伸手抚摸着琉璃的长发
胸口的那点不安消散了许多
琉璃默然半晌
抬头微笑着看向他
守约
我梦见过这个地方
不过在梦里他叫锁阳城
所以我要再看一看
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真是这个地方
裴行俭讶然的挑了挑眉
琉璃肯定的点头
是
就是这座城池
裴行俭凝视她半晌
点了点头
神色里却依然有些疑惑
是何时梦见的
很早以前
我还梦见过敦煌
梦见那里的鸣沙山
我梦见过这片戈壁
因此适才我在想
或许我生命中注定会来这里
裴行俭怔了一下
才恍然的微笑起来
胸口一热
低头抵住了琉璃的额角
傻琉璃
她的舅兄们原是常年走这边的
她多半不过因为听说过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是他倒宁可相信她这有些傻气的说法
那便是上苍可怜他半生孤苦
才把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门上轻轻叩响了两声
伙计的声音有些迟疑
里面这位客官可是姓裴啊
有人相寻
锁阳粥是最后才端上来的
青色六棱瓷碗里
雪白的米粒衬着褐色的锁阳薄片
还撒了几颗红色的枸杞
颜色竟是配得颇为雅致
琉璃却突然想起了锁阳初露地面时的那副见不得人的卖相
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裴行俭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她忙努力收了笑脸
什么沙海人参
看颜色倒是像树根子当中有那么些好处
又抬头对穆三郎笑道
表兄请用
穆三郎略有些拘谨的点头
多谢大娘
多谢裴长史
裴行俭微笑道
托是自家人
三郎莫见外
穆三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微带羞涩的笑意让那张原本便俊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孔越发显得动人
琉璃对他的那点火气不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可怜的家伙
自打商队进了敦煌
便被十郎严密的藏了起来
吃饭睡觉一律与护卫们一处
白日一出门脸上便包块布
好容易今日麴崇裕不在家
才能出来透口气
大概实在是憋得狠了吧
所以才一听说自己和裴行俭也在酒肆里
便找了过来
三个人默然喝完粥
穆三郎长长的出了口气
师 听侍郎说
明日出了瓜州
你们便与麴世子先行一步
裴行俭点头
麴世子的意思是
如今一日比一日冷
我们这些从长安来的人只怕在外头受不住
明日我们便全部换马
车子一概不用
这样一日便能行一百多里
最快七八日便能出大海
盗驼队却是走得太慢些了
穆三郎默然片刻
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三郎
祝长史和大娘一路平安
不过分别几日
便会在西州重见
你们人多货重
路上又要走上个半月
大海道如今非沿路都有驿站
到底荒凉
更要谨慎留意些才是
你只来过一次西州
说来也比我们强不了多少
还是应该多跟十表兄讨教讨教
一起走了这几千里
便是生人也生出几分亲情来
何况穆三郎性子单纯
一路对琉璃又是照顾有加
在琉璃心里倒是真有几分拿他当弟弟看了
穆三郎笑了笑没做声
低头看着案面
掩住了眼睛里的那几分不舍
走出酒肆的大门
琉璃抬头看了一眼
正是月初
夜色漆黑
城墙角楼早已半点影子都看不到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跟在裴行俭身后往回走
听他雨穆三郎客客气气的说着废话
眼见别院大门就在眼前
身后却响起了一阵马蹄之声
有人高声笑道
前面可是守约这个妖孽
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
琉璃不耐烦的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马蹄声中几只火把转眼来到近前
当先一人自然是那位麴崇裕
还未到三人跟前便笑容满面的跳下了马
目光在穆三郎和琉璃身上一扫
对裴行俭笑道
守约好雅兴啊
竟夫人突然回过神来般看着穆三郎
脸上慢慢露出了奇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