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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九十二集
在医院的病房里
楚雁潮默默的守着新月
护士送来了一杯牛奶
楚雁潮接了过来
用小勺盛了牛奶
送到了新月的嘴边
那干燥的嘴唇微微的张开
洁白的温暖的汁液流进了新月的口腔
他蠕动着嘴唇吞咽下去
一股暖流缓缓地注入了他的体内
像春水滋润着冰冻的土壤
楚雁潮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新月
送过去一勺又一勺
新月咽下了最后一口奶汁
舔了舔嘴唇
那嘴唇显出了红润
她闪动着长长的睫毛
向老师报以感激的微笑
楚老师
新月的嘴发出了声音
新月有力气说话了
啊
新月
楚雁潮激动的叫着
这是他从早晨到现在听到新月说的第一句话
是新月苏醒之后的第一句话
新月可以说话了
有希望了
新月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呀
他要告诉楚雁潮
他两岁以来就一直没有妈妈
但是现在有了
有了自己的亲妈妈
好妈妈
就是楚雁潮看见过的照片上的那位慈祥温柔的妈妈
虽然新月不知道现在妈妈在哪里
但相信一定能找到妈妈
总有一天能看见妈妈
她要带着楚雁潮去见妈妈
骄傲地对她说
这才是我的妈妈
也是你的妈妈
不
不要等到那个时候
他现在就要告诉**妈
在心里说
妈妈
祝愿我能遇上一个真诚相爱
忠贞不渝的人
这个人不就是您吗
不
妈妈怎么会在十六年前就能想到今天的一切呢
这是命运的安排
谁还能说命运不公平呢
当然
妈妈还说了一些伤心的话
什么陷阱啊
深渊哪
那是因为妈妈曾经有过不幸
但是不幸已经成为历史了
女儿不再会重复她了
难道
楚老师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吗
难道楚老师是陷阱
是深渊吗
如果是
那
那我倒甘愿跳进去
楚老师
妈妈会喜欢您的
我是说
我的妈妈
您不知道
我知道 新月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新月的眼睛投给楚雁潮一个惊奇的疑问
楚老师怎么会知道妈妈的事呢
是爸爸告诉了他吗
楚雁潮什么也不知道
上次离开博雅宅之后
才仅有三天
这三天之中
他怎么会想到韩家发生了这么大的动荡呢
又怎么会想到
新月突然有了两个妈妈
她只认识一个韩伯母
他永远也忘不了韩伯母那次毫无回旋余地的谈话
宣判了他无权爱新月
新月也无权爱他
也正是在那次谈话中
他忍着痛楚
恳求韩伯母
这一切都不要告诉新月
此后
楚雁潮仍然照常来看新月
怀着深深的爱
无望的爱
而又不能让新月察觉到他心中埋藏的痛苦
看来
韩伯母也在遵守着这一诺言
他什么话也没告诉新月
新月刚才说
妈妈会喜欢您的
这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新月还在梦想着
他们的爱情会得到妈妈的支持呢
但是
这毕竟为新月的心保留了一个希冀的天地
这个天地虽然狭窄
虽然虚无缥缈
却让新月还有活下去的愿望
为了最大限度的延长新月的生命
楚雁潮甘愿继续这样下去
忍着屈辱走进博雅宅
和新月一起编织梦幻的经纬
新月
我知道
韩伯伯对我很好
韩伯伯也是这样
他们像我的亲生父母一样
我会和他们很好中惊处的楚老师根本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妈妈
清醒了
他完全清醒了
新月悲哀的闭上了眼睛
不说了
他在昏迷中
是那样渴望着人间
清醒之后
却又觉得人间是这样的痛苦
欺骗
人间到处都是欺骗
连楚老师都在欺骗我
为什么
楚老师
我知道
妈妈早就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欺骗我
我明白
是因为爱
你想在虚构的想象中延续我们的爱
可是你和我心里都清楚
很难延续了
很难
如果我有一颗健康的心脏
如果我还在
燕园现在已经上三年级了
我们之间的秘密
只要再保持两年
我就毕业了
就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了
像妈妈所期望的那样
到那时
就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了
我绝不会留恋这个家
我有力量飞出去
和你一起到天涯海角去
去寻找属于我们的一片净土
但是
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我的这颗心
已经破碎了
这具躯壳儿已经疲惫不堪了
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命运为我规定了的终点
毁灭
一切都毁灭
泪水
从新月那长长的睫毛下面涌流出来
晶莹的泪珠流过面颊
流进嘴角
啊
新月
你别难过
你会好的
大夫说了
一定会好的
等到了春天
春天
到了春天
我们的书
该印出来了吧
啊
是的
到了春天
就印出来了
新月的嘴唇蠕动着
他想说
我还能看到吗
可是说出来的却是
嗯
我等着
并且极力做出了一个微笑
新月不愿意让楚雁潮难过
楚雁潮也需要安慰
他说过
爱情就是奉献
就是给予
他向新月奉献的给予的
已经太多了
新月回赠他什么呢
可惜
新月一无所有
只能给楚雁潮一点安慰
让他相信
他所说的一切
新月都深信不疑
让他相信
为了楚雁潮
新月一定要活下去
也一定能活下去
虽然活的是这样艰难
每活一天
都要忍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楚雁潮看着新月的笑容
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把难言的痛苦都咽在自己的心里
他抚着新月的手
这只手虽然苍白无力
但是腕子上的动脉还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
都传到楚雁潮的心中
卢大夫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
仔细查看了新月之后
吩咐护士给他注射
药物发挥了作用
新月渐渐的睡着了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楚雁潮从床边站了起来
大搭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希望你能够如实告诉我
不管前面有什么危险
我都应该知道
卢大夫没有满足他的愿望
目前的情况还好
还好
楚老师
你要把情绪安定下来啊
不要过分紧张
实际上
通过一系列的测试
卢大夫对于新月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
他那双科学工作者的眼睛
仿佛穿透肌肤
看到了一切
这些
他都能告诉楚雁潮吗
仁爱之心压倒了科学家的冷俊
卢大夫现在希望楚雁潮和新月一样
不要管前面是什么
只能顽强的
不顾一切地向前闯
协助医生和死神争夺时间
博雅宅里
送走了老姑妈
全家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但是韩子琪心里牵挂着女儿
要和天星一起立即返回医院去
他爸呀
韩太太拦住了他
你的身子可比谁都当紧呢
这一天一夜都累成什么样了啊
爸 您别去了
就我一人去就行了
韩子琪理都不理
只顾走
陈淑燕追了上来
爸爸
让我跟天星去吧
韩子琪停住了脚步
忧郁的看了儿媳一眼
哎 淑燕哪
你怎么能去呀
这么重的身子
要是万一有个闪失
是啊
妈说的是
淑燕
你回去吧
你
天星缠着父亲走了
韩子琪佝偻着腰
靠着儿子的支撑力量
艰难的往前走
脚下磕磕绊绊
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似乎越来越不平了
天上飘起了雪花
悄无声息的落下来
落在他们的头上
肩上
落在他们前面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路面
覆盖了房舍的瓦顶
覆盖了博雅宅院中的甬路和泥地
廊子前头的海棠和石榴
片叶不留的枝条上缀满了雪团
像是两树怒放的白梅
陈淑燕流着眼泪在厨房做好了晚饭
老姑妈生前未尽的这项使命
现在传给她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
老姑妈自己把着斋
仍然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全家的吃喝
现在老姑妈走了
枝干主屋让她死在神圣的斋月里
功德圆满的见真主去了
尽管家里遭了不幸
韩太太在为姑妈的丧事操劳的时候
还在严守着斋戒的主命
他忍着饥渴
滴水不沾
粒米不尽
连一口唾沫都不肯吞咽
眼不观血口
不倒血
耳不听血闹
不思血
一心敬主
完成善功
天黑下来了
下雪天看不见太阳落下
但是清真寺的上空有一盏高挂的红灯
向附近的穆斯林报告精确的开摘时间
一直等到红灯亮了
韩太太才和儿媳妇一起吃饭
按照规定
孕妇是不必把摘的
病人 老人
出外的人和哺乳的妇女都可以不把摘
但自从出了事儿
寒假的人谁都没顾上吃饭
陈淑燕停下了筷子
妈
我还是得上医院去
爸爸和天星都还饿着肚子呢
也得给新月送点吃的呀
不知道他
哎
得
那我去吧
你看着家
不 妈
我怎么能让您去呢
您这么大年纪了
外面又下着雪
我不放心
还是我去吧
韩太太没法再拦他了
赶紧收拾饭盒
准备带的东西
有千叮咛万嘱咐
路上您可一定要留神啊
别摔着碰着的啊
我知道 知道
陈淑燕踏着雪走出了博雅宅
夜间的公共汽车空空荡荡
很少乘客
售票员瑟缩在座位上
逢站也懒得跳上跳下了
陈淑燕一手提着饭盒和橘汁瓶
一手把着车门
吃力的蹬上去
汽车嗤的一声关上门开走了
车轮碾着马路上的积雪
留下两条黑色的印痕
新月安睡在病床上
她的胸脯徐缓的起伏
脸上泛着红晕
嘴角挂着微笑
似乎正陶醉在美好的梦境中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阴森森的魔窟
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苍翠的树木
浓阴连绵
枝叶间露出玫瑰色的天空
浮动着金色的云朵
脚下是碧绿的草坪
踏上去松松的
软软的
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大地毯
草绿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一丛一丛的鲜花吐着芳香
远处是逶迤起伏的山峦
带青色的
墨绿色的峰尖上抹着一道惊红的霞光
瀑布从山间挂下来
像一匹长长的白绫
泉水叮咚
溅在岩石上
迸射出无数的珍珠
泉水穿过山涧
穿过丛林
穿过草地
一直弹着清脆的琴弦向前流去
汇入一片广阔的湖水
湖水也是玫瑰色的
仿佛和天空连起来了
金色的云朵在天上飞
也在水里飞
一群天鹅游过来了
洁白的羽毛
弯弯的脖子
红红的嘴
像石榴树的花蕾
每一只天鹅都在湖面上投下了一个影子
一模一样
像孪生的兄弟姐妹
像遍地荷花
一个游到哪儿
另一个也跟到哪儿
真正是形影不离
天鹅还唱着歌
水上面的天鹅在唱
水下面的天鹅也在唱
那歌声贴着湖面传得很远很远
在山谷和丛林之间飘荡着悠长的回声
和丛丛的山泉合在一起
和飒飒的清风和在一起
和新月的脚步声合在一起
新月步入了一个没有尘埃
没有污秽
没有邪恶
没有欺骗
没有残杀
没有痛苦的世界
他披着长长的秀发
浮动着白色的衣裙
赤着脚向前走去
脚步声就像荷叶上的露珠摇落在湖面
就像天鹅的脚掌
轻轻的滑动平静的湖水
楚雁潮
韩子奇和天青守着新月
三个人默默无语
天星抬头看见陈淑彦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哎
你怎么来了
你们得吃点东西啊
裘老师
您也饿着呢吧
楚雁潮只是默默的摇了摇手
三个人对吃饭都没有丝毫兴趣
新月怎么样了
陈淑彦脱掉沾雪的大衣
急切的朝新月的床边走去
新月安睡着
发出均匀的呼吸
通过酒精输送的氧气降低了肺泡泡沫的表面张力
促进了气流的通畅
改善了缺氧状况
撒利汞利尿剂促使体内过多的液体排出
减轻了肺水肿
并且减轻了心脏的负荷
好像是好些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还跟我说了话呢
后来就睡着了
淑彦啊
爸
不要惊动他
让他好好睡一觉
缓一缓
等明天再看看情况
爸
那您就回家去吧
您的脸色很不好
不能再熬夜了
让我留在这儿吧
啊 您
我没事 爸
天星不是也在这儿吗
您呢
就放心的走吧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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