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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锟第七百一十二集
当慕容恪行至厅堂中时
原本比较热烈的讨论气氛顿时变得冷清下来
厅中封弈等与会者十几人俱都望了过来
视线之中多有审视味道
沈大都督随性和蔼
留我再论些许辽地人物
临行前又赠我辑录雅说
不待众人发问
慕容恪便将自己独留在都督府的经历讲述一遍
并将那几部诗说新说摆出来供人翻阅
以示坦然无隐
厅中气氛又沉默片刻
其中一个名为阳景的辽地属官才微笑道
郎君能得沈大都督雅重亲昵
这也是一桩好事
郎君也可趁此向沈大都督多言
辽地疾苦
于解决目下所困
也是一大助力
其人话音刚落
封弈已经冷哼一声
继而便沉声道
哼
辽地疾困诚是事实
但若说无有生机
也实在言过其实
石虎诚是势大
但若想彻底荡平辽东
其力仍未称足
我等今次前来淮南
虽然言是求援
但也绝对不是求乞
方今大势羯大
已是不负淮南
辽边便是石逆
南北所困
其若用力于北
南面自能得于从容
沈氏以王臣自居
以忠义聚众
我等辽边壮义
以性命而力抗石逆凶焰
结果却连些许名位都苦求不得
这让天下人何以崇敬晋命
沈维周其人薄情
立行所雇者
为其自身留边
几十万生民性命尚且不在其人目中
即便对郎君有所纡降善待
也必是以邪念而迷惑人情
郎君虽有才骨大器
但终究历事日浅
一定要存念谨慎
才可避免受其蒙蔽蛊惑
讲到这里
封弈神态已经变得颇为凝重
其人能以南虏之身而得于世道加网道明暗示先魔大言
我并不是小觑郎君才器
才发此厌声
而是沈维周其人胸藏荆棘
绝不止于表面
雅都以其欺世之能
专用于迷惑郎君心意
完全就是防不胜防
无从抵挡啊
慕容恪听到这话
脸色便变得有些不自然
虽然暗地里多存腹诽
但表面还是要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低头道
沈氏待我厚重
我也是惊喜之余
多有惶恐
即便不闻长史训告
我也自知区区边野伧胡
少有优异于众
哪怕与家门之中都远劣于兄弟
又有什么资格得此厚礼以待
现在听长史良言相诫
我才知沈氏厚我
又与我本身实在是全无关系
我若真的只是伧微寒丁
又怎么会得于青眼
能非父子宗亲
于辽荒得于众势
能以性命为其分化河北石贼势力罢了
讲到这里
慕容恪脸上已经浮现起几分自暴自弃的自嘲苦笑
刚才沈氏又有良言告我
言是愿意私助我甲兵五百具
现在想来
无非是以些许物货
驱我父子再为效命
强阻石贼恶势
使其更得从容
也绝不是真的善念顾我
什么
五百具甲兵
郎君所言属实
这五百甲兵是否淮南军中所配那种良械
众人听到这里
脸色俱都一变
争先恐后开口发问
可见对那五百份甲兵的重视
而封弈也是瞪大眼
有些难以置信的望住慕容恪
他们反应如此激烈
倒也并不是因为眼界太浅
而是因为辽地种种
本身就与中原多有不同
辽地多有崎岖山岭
茂密林海
言之荒蛮并不为过
慕容氏虽然父子尽力划土经营
但各个方面较之中原还是差了许多
尤其在最为重要的军工冶铸方面
无论规模和技术都很粗劣
甚至都比不上南面一些豪宗巨室
各种武装获取最大途径就是抢夺和积攒
生产严重不足
本身底子太薄
加上辽地那种地理环境
并不适合大军团武装作战
像是石虎之所以迟迟不能将慕容氏连根拔起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旦大军进入太深
便要承担极为沉重的后勤压力
而且对地理环境多有陌生
就算作战
往往也是小规模的精锐对抗厮杀
完全不能发挥其军人力优势
这才给了慕容氏节节布防
据点死守的余地
五百份的甲兵武装
相对于淮南王师多至十数万规模的大军的确算不上什么
但对于苦苦挣扎于辽荒的慕容氏而言
他们已经可以凭此武装起一个绝对精锐的作战队伍
依托辽地山岭密林的地理环境游击作战
甚至能够发挥出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作用
而且淮南王师在强盛军力和累累战功之外
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特点
那就是械用精良
虽然械用并不意味着全部的战斗力
但强械一方面在战场上毫无疑问会获得极大优势
士卒们得此精械
士气自然也会变得高昂起来
此前淮南所开具那些毫无诚意的苛刻条件
已经让封弈等人对于今次交涉不敢再抱以太大期待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转头淮南就给了这么大一份厚礼
既然言出沈维周之口
那么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而且也不可能是俗品
夫衍若能将这些武装运回辽地
即便不能带来什么整体的实力增长
但若能因此武装起一支精锐部队
在局部战场上累积小胜
也能带来稳定人心的影响
慕容恪带回这个好消息
原本此前众人对他还多有怨念
怪他自作主张
可是这会儿却完全改变了想法
只要这批械用武装能够顺利到手
且运回部族
他们此行即便没有别的收获
也足以向主公慕容皝交代了
所以很快厅中气氛就变得热烈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发生
一方面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一方面则对慕容恪多有褒扬和安慰
如此气氛转变
顿时令此前还在厉言教训慕容恪的封弈变得尴尬起来
脸色变幻不定
整个人都沉闷至极
看到封弈吃瘪的样子
慕容恪也是心中暗笑起来
他对封弈倒不是有什么太强烈的意气纠纷
况且在此前他也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慕容皝的儿子这个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太大的优越感
在父亲这位心腹重臣面前
他也只有低头恭顺的份儿
但当沈大都督给予他如此大力支持后
这种情况便发生了改变
其实封弈所说的那些
他又何尝不明白呀
他如今已经形同废人
就连父亲都对他放弃
又有什么资格在淮南得到看重
所以沈维周对他的一切优待
那必然都是心怀不轨
这是不用怀疑的
但慕容恪如今的处境状况
又有什么资格去考虑别人心计如何
对他而言
最重要的就是实际支持
他在淮南求取到如此丰厚的援助
这是封弈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重要性如何
也就无需再做讨论
哪怕是作为一枚棋子
它也是白玉琢成的珍品
关于这一点
封弈又怎么会不了解
但事实就是如此
就算他能笃定淮南存心不善
但这样的不善
只怕就连主公慕容皝也要期待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有了这一份实际的援助为后盾
接下来的议事
很快便由慕容恪占据了主导权
众人已经很难再将他排挤于外
甚至可以说
如果没有慕容恪的认同
他们无论谈出什么结果
都是无用功
慕容恪掌握了话语权之后
接下来的商讨也就变得顺利起来
因为他的目的较之封弈等人都要更纯粹的多
根本不需要考虑淮南深刻介入辽地事务后
会对自身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淮南介入越深
他本身在部族拥有的影响力就越大
反过来
部族实力越强
他在淮南的地位也就变得更加超然和重要
所以很快辽地众人便达成了共识
对于淮南的要求
基本上都可以满足
但是首先要确定淮南用兵规模大小
总不能派上几百个斥候在河北逛一逛便当做出兵了
还有就是要由淮南出面
解决掉慕容仁自立问题
最起码要让慕容仁同意奉慕容皝为主
让慕容部在表面上达成一统
对封弈等人而言
他们其实不太希望慕容部的分裂能够和平解决
他们与其说是慕容皝的属下
不如说是合作者
慕容家兄弟相残死的越多
他们这些晋人谋臣重要性才能彰显出来
可是一旦淮南深刻介入慕容事务后
必然会极大的挑战他们的存在感
甚至逐渐将他们贬边缘化
所以他们宁可拒绝淮南援助
鼓动慕容皝咬紧牙关死中求活
也不想主动将淮南的影响力大举带入慕容氏部族中去
既能得于忠义之名
若慕容果真不救他
他们也不是没有出路
然而现在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手中
当淮南给出如此实际援助
他们对慕容和主张如果再有什么反对
那就是真正的在阻挠双方合作
一旦结果不如预期
一到辽地后
慕容皝也不会轻饶他们啊
待到会议结束后
封弈已经渐有意兴阑珊
饶是他内心不愿承认
但也不得不说
沈维周其人实在了不起
阴谋阳谋运用的微妙
哪怕明知包藏祸心
但却根本无从阻止
慕容恪或许不会蠢到要帮助淮南对自家部族不利
但淮南能给他带来的支持却让其无从拒绝
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最起码能得于一时甘甜
这一时甘甜又是那么好消受的
一旦服入口中
只怕余生都是药不能停啊
两天之后
淮南与辽地使者第二次会晤便达成了
当然
这一次的规格与上一次差了很多
最起码沈大都督并没有出席
只是由长史杜赫并司马庾条领衔
这第二次的会面
淮南的条件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更改
这自然是因为淮南占据着绝对的主动
他们对于辽地的合作并不是必须的
而辽地在慕容恪的引导下
则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甚至就连最苛刻的马石津都答应允许淮南派驻官员
对于淮南的要求近乎全盘接受
辽地作为弱势的一方寻求合作
其实本身并没有太大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也是他们要选择与淮南合作的原因之一
毕竟淮南仅仅只是晋祚之下一方镇
在法统大义上还是有所欠缺
这才给了辽地争取的可能
慕容氏使者提出的最新要求是军事配合
名为获取物资援助等具体事项
尤其是在物资方面
慕容氏要求最低十万斛粮草
两千人武装等庞大物资援助
而代价则就是慕容氏愿意作为淮南的附庸
甚至就连辽东宫慕容皝
都愿意接受都督府监督调度
行令差遣
这样一个条件
可以说已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放弃一切尊严体面
只为获取实际的援助
对淮南都督府而言
这些条件其实并不算什么
动辄百数万斛粮草
调度万数人毫无补充
辽地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有底蕴并不意味着冤大头
淮南眼下单单中原之地消化都还没有完成
对于远在东北的辽边
纵然有什么需求
也只能是叹于鞭长莫及
就算慕容氏愿意以奴仆自居
眼下也并没有余力和有效手段进行实质性经营
人只有在弱势的时候
才会追求虚张声势
为了一个虚名而付出这么大代价
最起码在眼下都督府群僚看来
是不值得的
又经过了几轮磋商
双方总算达成了共识
都督府在未来两个月时间内
会发动最起码一场万人规模以上的军事行动
进攻河北
以此来缓解辽东在战场上的压力
同时帮助慕容皝成为鲜卑慕容氏唯一获得晋廷承认的首领
继承其父慕容廆的名爵与官职
同时受封作为节制辽边诸多胡夷的单于
作为回报
慕容皝则必须要上书江东
为此前与石赵苟合
并且坐观段氏为羯胡所灭而请罪
愿意敬奉江东法统
同时将马
石
津等沿海几处港口
规划淮南都督府掌控
作为彼此通商并辽地晋民聚居安置的基地
嗯
至于实际的援助
也有涉及
但却必须要以双方通商总额作为标准
按照通商总额的高低
给予每年最高五十万斛粮草的直接援助
这一部分援助
除了补贴商贸之外
也是用于维持马
石
津等港口的建设与运作成本
除此之外
淮南还要派遣使节
说服慕容仁承认其兄慕容皝的统治
放弃自己僭称的柳东宫平州刺史
当然
辽地为了获取这些援助到位
不得私自再与石虎讲和
并且要主动出兵进攻幽平两州之间被石赵占据的郡国
使其复归王命所统
这一共识达成之后
沈哲子很快便做出了批示同意
并且当着辽地使节的面
撰写行文
下令枋头等前线军镇
开始调集士卒钱粮
准备用兵河北
对于淮南而言
用兵河北本来就是早就确定的军事计划
虽然眼下对于中原的消化经营
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都督府目下情况也并不适合大举的向河北开拓
但面对石虎这样的对手
在实力允许的情况下
只有通过积极主动的进攻
才能达到有效的防守
而且不久之前
谢艾也传信都督府
准备在近期组织一场新的进攻
双方眼下是以黄河为界限而对峙
嗯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
石虎主要用兵于幽并之间
以荡平后方
在黄河沿岸几乎没有什么主动策略是以被动的防守为主
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对邺城的重建
并且派遣小股兵力侵扰青州
广固城等区域
谢艾所镇守的枋头
毫无疑问乃是最前线的对战基地
但是
由于淮南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对去年战果的消化
彻底接收徐州并且应对台中的钳制
所以过往几个月
基本也是防守为主
无论是出于防务需求
还是继续扩大王师在河北的影响力
都值得继续出兵一次
所以
淮南出兵河北
不仅仅只是缓解辽地决力辽地慕容氏的存在与抵抗
也能够让淮南更加稳妥的控制战争节奏
不至于突然提前爆发决战
不 我对对
至于对慕容氏内部矛盾的调和
也是淮南在辽地扩大影响力的一种手段
此前淮南主要资助的还是慕容仁
但其实无论是慕容仁还是慕容皝
任何一方独大
都不符合淮南的利益
现在借助淮南的威慑力而暂时停止军事对抗
但双方之间的裂痕仍然存在
为了维持相对平稳的状态
双双方都不能忽略淮南的偏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