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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你为世间千般万般而来
但绝不会为一棵树
你会效仿飞禽走兽
从他们那里获得生命的启示
但是很少会如此深刻的关注一棵树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你极少觉察它的存在
它又太重要
你常见的一棵树倒了
就像是换了个世界
与您分享王鼎钧的文章那树
那棵树立在那条路边已经很久很久了
当那路还只是一条泥泞的小径时
它就立在那里
当这里驶过第一辆汽车之前
它就立在那里
当这一带只有稀稀落落几处老式平房时
它就立在那里
那树有一点皴皱
露出老态
但是坚固稳定
树顶像刚炸开的焰火一样繁密
认识那棵树的人都说
有一年台风连吹两天两夜
附近的树全被吹断
房屋也倒塌了不少
只有那棵树屹立不摇
而且据说连一根树叶都没有掉下来
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据说这一带还没有建造新式公寓之前
陆上台风紧急警报声中
总有人到树干上漩涡形的洞里插一根香呢
那的确是一株坚固的大树
霉黑潮湿的皮肤上有隆起的筋和纵裂的纹
像生铁铸就的模样
几尺以外的泥土下
还看得出有树根的浮脉
在夏天的太阳下
挺着脖子疾走的人会像猎犬一样奔到树下
吸一口浓荫
仰脸看千丈千指托住阳光若指缝间漏下来的碎拱
有时候的确连树叶也完全静止
于是鸟来了
鸟叫的时候
几公尺外幼稚园里的孩子也在唱歌
于是情侣止步
夜晚树下有更黑的黑暗
于是那树
那沉默的树
暗中伸展它的根
加大它所能硬币的土地一公分一公分的向外
但是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延伸的很快
柏油一里一里铺过来
高压线一千码一千码架过来
公寓楼房一排一排挨过来
所有原来在地面上自然生长的东西都被铲除
被连根拔起
只有那树还绿
那树被一重又一重死鱼般的灰白色包围
连根须都被压路机碾进灰色之下
但树顶仍在雨后滴翠
经过速成的建筑衬托
绿得很年轻
公共汽车在树旁插了站牌
让下车的人好在树下从容撑伞
入夜
毛毛细雨比茅布还轻
跌进树叶里
汇成桥下路面的点点滴滴
泄露了秘密
很湿
也很诗
那树被工头和公务局里的科员端详过
计算过无数次
任它依然绿着
计程车向饥蝗涌来
为什么这儿有棵树呢
一个司机 难 喃
而且是这么老这么大的树
乘客也喃喃
在车轮扬起的滚滚黄尘里
在一片焦躁愤怒的喇叭声里
那一片清音不再有用处
公共汽车站搬了
搬进候车亭
水果摊搬了
搬到行人能悠闲的停住的地方
幼稚园也要搬
看何处能属于孩子
只有那棵树屹立不动
连一片叶也不落下
那一蓬叶子照旧绿
绿得深
问题啊
树是没有脚的
树是世袭的土者
是春泥的效死者
树离根
根离树即毁灭
他们的传统是引颈受戮
即使是神话作家也不曾说森林逃亡连一片叶也不逃走
无论风力多大
任凭头上已飘过十万朵云
地上叠过百万个脚印
任凭那在枝桠间跳远的鸟族已换了五十代子孙
任凭鸟的子孙已栖息每一座青山
当幼苗长出来
当上帝伸手施洗
上帝曾说
你绿在这里
绿着生
绿着死
死复绿啊
所以那树冒似掩父已失去的土地做徒劳无用的贡献
在星空下仰望上帝
这天
一个喝醉了的驾驶者以七十里的速度对准树干撞去
于是人死
于是交通专家宣判那树要偿命
于是这一天来了
电锯从树的踝骨咬下去
嚼碎
撒了一圈白森森的骨粉
那树仅仅在倒地时呻吟了一声
这次屠杀排在深夜进行
为了不影响马路上的交通
夜很静
像树的祖先时代星临万户
天象庄严
可是树没有说什么
上帝也没有
一切预定一切
鲜有默契不再多言
与树为邻的一位老奶奶偏说
她听见老树叹气
一声又一声
像严重的气喘病
伐树的工人什么也没听见
树缓缓倾斜时
他们只发现一件事
原来藏在叶底下的那盏路灯格外明亮
马路豁然开阔
像拓宽了几尺
尸体的肢解和搬运连夜完成
早晨
行人只见地上有碎叶
叶上每一平方公分仍绿
绿世界的残存者已不复存
它果然绿着生
绿着死
缓缓的
路面染上旭辉
缓缓的
清道夫一路灰昼出现
他们戴着斗笠
包着手臂
是树的亲戚
扫到树根
他们围着年轮站定
看那一圈又一圈的风雨图
估计根有多大
能分裂成多少斤木柴
一个 他说
昨天早晨他扫过这条街
树仍在
住在树干里的蚂蚁大搬家
由树根到马路对面
汇成一条细细的黑河
他用作证的语气说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蚂蚁
那一定是一个蚂蚁国
他甚至说
有几个蚂蚁像苍蝇一般大
他一面说
一面用扫帚画出大移民的路线
汽车的轮胎几次将队伍切成数段
但秩序毫不紊乱
对着几个睁大了眼睛的同伴
她表现了乡村女子特殊的丰富见闻
老树是通灵的
他预知被伐
将自己的灾祸告诉体内的寄居者
于是小而坚忍的民族决定远征
一如当初
他们远征而来
每一个黑斗士离巢时
先在树干上绕行一匝
表示了依依不舍
这是那个乡下来的清道夫说的
这就是落幕了
他们来参加了树的葬礼
两星期后
根被挖走了
为了割下这颗生满虬须的大头颅
刽子手贴近它做成陷阱
切断所有的动脉静脉
时间仍然是在夜间
这一夜无星无月
黑得像一块仙草冰
他们带利斧和美制的识字稿来
带工作灯来
人造的强光把居高恢复的影子投射在路面上
在公寓二楼的窗帘上跳跃奔腾如巨无霸
汗水赶过了预算速
有人怀疑已死未朽之墓还能顽抗
在陷阱未填平之前
车辆改道
几个以违规为乐的摩托车骑士跌进去
抬进医院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日月光滑
周道如砥
已无人知道有过这么一棵树
更没有人知道几千条断根压在一层石子一层沥青又一层柏油下
闷死死
我一路从乡村到城市
曾经看到过很多大树倒下去
在树原来生长过的地方
人们种下了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渐渐的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乡土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记忆被翻过一篇又一篇
人们最终
我想也会与树觉无不同
引静旧路被填埋
被分解
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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