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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八十六集
在伦敦沙蒙
亨特的地穴里
韩子琪紧紧的抱着玉儿
奇哥哥
吻吻我
韩子琪惊呆了
玉儿的要求让他感到惊慌失措
奇哥哥
吻吻我
不 我不能
不能
你也是一个懦弱的人
和我一样人
人毁灭了人
毁灭了自我
奇哥哥
我们是人
活着就应该像一个人
有爱的权利
理智在和血肉之躯搏斗
他在心里编织着层层的罗网
把自己牢牢的束缚
而这罗网竟然用松散无力
不堪一击
被他自己冲破了
她怀抱之中的这个天生丽质却多灾多难的姑娘
这个温情脉脉却被抛到无情的世界的姑娘
她究竟是谁呀
不
他们没有共同的血缘
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是同命相连的兄妹
又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人
男人和女人
仿佛是发自地层深处
发自冥冥之中
发自血肉之躯的呼喊
将一颗封闭的心唤醒了
将一种埋得太深
藏得太久的感情唤醒了
人世被忘却了
天塌地陷了
山洪爆发了
海水吞没了陆地
雷电毁灭了生命
只剩下孤岛中的亚当和夏娃
世界将重新开始
世界重新开始了
两个人的世界
不知道他是罪恶
是苦难
还是幸福
是希望
两个灵魂的垂死挣扎
两个灵魂的遥相呼唤
两个灵魂的猛烈撞击
两个灵魂的痛苦呻吟
是人毁灭了人
还是人拯救了人
人生仇恨何能免
销魂独我情无限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人生是一场梦吗
不
梦醒之后还可以忘却
人生可以忘却吗
人生是一部书吗
不
书成之后还可以删改
人生可以删改吗
人生从来没有蓝图
度过了人生
才完成了人生
历史从来都是即兴之作
而当它成为历史
才被千秋万代喋喋不休的评论
而无论是怎样评论吧
都不能改变他们曾经存在
只有从偶然中寻找必然
使他顺理成章
历史是人的足迹
但并不是所有留下足迹的人
都敢于正视自己的历史
历史是无法重写的
不管他是牵动亿万人的命运的一场巨变
还是不值得写在纸上的区区凡人的一段寻常经历
一切都过去
一切都留下
又是长久的难堪的沉默
女人的不幸
莫过于发现丈夫另有新欢
男人的耻辱莫过于向妻子招供外遇
而这新欢
这外遇
却又出自同一个家庭同根相生的姊妹
命运呐
为什么这么残酷啊
奇真寨主完美的形象破碎了
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人
那只是由爱而产生的错觉
也许直到奇真寨主韩子琪返回故国
跨进故园之时
他也在相信自己四十三年来所塑造的形象是无可指责的
而在这一瞬间
却散了
碎了
不干净了
博雅斋那条百年不朽的木头门槛
像一道凛然界石
把他的灵魂分成了两半
他在界外所设想的一切
自我辩解
自我安慰
跨进界内
都变得脆弱不堪
而且荒谬绝伦
只有当他重新面对妻子的时候
才突然发觉
原来妻子对他怀有这么强烈的爱
他却曾经无视这一切
而像一个初涉世事的少年那样
去认识
去经历婚姻之外的爱
玉儿
玉儿到底算他什么人呢
他们在国外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数年
并且以这样的身份回到祖国
那么婢儿又该置于什么地位呢
韩子琪呀韩子琪
你做下了什么事啊
对于师父身后留下的这一对孤女
你
你有罪呀
韩太太痴情的心破碎了
他要撕了这个负心的男人
这个停机再娶的陈世美
站在当街骂他
当着街坊四邻寒碜他
让世界上都知道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韩老板是个什么东西
让他丢人现眼
身败名裂
见人矮三分
今生今世抬不起头来
但是韩太太不忍
他是谁呀
是和自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奇哥哥
是自己在危难之际没有嫁妆没有宴席没有宾客的婚礼中微深的丈夫
是在奇真斋家破人亡之后重振家业拯救了梁家孤儿寡母的恩人
是自己那生在福地长在难中
十一岁才见着亲爹的天星的爸爸
战争拆散了这个家庭
他大难不死回来了
奔着娘俩来了
韩太太恨他
但狠不下心去置他于死地
韩太太要撕了那个荡妇
那个勾引她男人的狐狸精
拧他的嘴
抽他的脸
往他身上啐唾沫
扭着他去游街
让两旁世人大人小孩都唾骂他那见不得人的丑事
扫得她一头撞死在南墙
但是她不忍
那是谁呀
是玉儿
五岁没了爹
十二没了娘
苦根苦苗苦孩子
在姐姐手底下长成了人
那情感一半像姐妹
一半像母女
玉儿大了
天下没有不出门的闺女
当姐姐的把这件大事忽略了
谁知道妹妹在燕大受了那样的委屈呀
谁知道妹妹在国外一号就是十年呐
天下没有不开的画啊
这十年里头
姐姐能做了她的主吗
要是嫁了个黄头发大鼻子的洋人
你也一点皱也没有啊
玉儿还小
还是傻
没个管束
太任性
一步走错了
还能当真宰了他不成
当姐姐的恨他
但又有什么法子啊
哎呦
这个不争气的丫头啊
韩太太伏在枕头上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
你把我妹妹毁了
你把你自个儿也毁了
你早都忘了
没忘
我忘不了啊
你要是真的忘了
我还会回来吗
回来
谁叫你回来的啊
既然做了那样的事儿
又何必回来
你们不会隐姓埋名
躲得远远的
连封信也别打
一辈子也别回来
我眼不见心不乱
只当你们死了
还能留个念想
祖坟上没有你们的骨头
倒落个好名声
现在这
哎呦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现在你们回到家来恶心我啊
到我脸前都气我
韩子奇
你 你 你好狠呐
我哪有这样的心呢
你不知道
在海外漂泊的人是多么想家
无论我走到哪儿
只要能见着个中国人
甭管是福建的
广东的
四川的
山东的
都亲的不得了
我们是没有娘的过儿啊
天天盼着家里的心
天天打听中国的消息
可谁又能说得清呢
在报纸上只看到哪儿被烧光了
哪儿死了多少外人
我这心想
这家准是完了
没指望了
好容易盼到日本投降
我们大哭了一场
试着写那封信
还根本没有料到能收到回音
接到你们的信
我的手哆嗦的不敢打开
不敢看 还是
还是玉儿念给我听的
信虽然只有一句话
哪怕那一句话就把我的心揉烂了
我接过来看
这是
这是天星的字迹吧
我儿子会写信了
儿子
我还有儿子
还有家
回去吧
回去
在外头一天也不愿待了
那时候
英国早就不打仗了
我们离开了亨特家
另外租了房子
玉儿到底没有上完牛津大学
就在一所华人学校教书了
学校想长期聘用她
希望我们能留下来
可是
能留住吗
接到甜心的信
还有什么人能留住我们
我们还是
还是回来了
两个月的轮船
走得太慢了
这心
恨不能一步跨到家
得了得了
别这么我们
我们呢
两口子似的
听着就膈应
你想家戏是真的
他能跟你一样
他还想回来
还敢回来
他不敢
离家越近
他越慌
不知道回来该怎么见你
传到了上海
一上岸
他就哭了
他说
总算踏上中国的土地了
就算回到家了吧
不走了
我
我进退两难
第二天
他又改变了主意
还是跟我一起上了火车
他不能不回来呀
这儿是他的家
有他的祖坟
有他的亲人
死了的
活着的
他想你们
韩太太一愣
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不是说
他
他还在上海逛吗
哎呀 不
这当着大姐
我不能不那么说
她回来了
她跟我一块儿回来了
在哪呢
在旅馆里头
到了家门口
他又犹豫了
我只好先把他安顿个地方
再跟你谈
谈什么啊
谈什么
他能住店住一辈子
让你偷偷摸摸的养一个外家
他能永远不进这个门儿
哎呀
能捂着天下人的眼睛耳朵吗
那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
哎呀
嗯
把他接回家来吧
家丑不可外扬
过去的事儿
都压在舌根子底下吧
他没死在外头
也是为主的降助
回来了
我不打他不骂他
连大姐都不能让他听出影儿来啊
就算泯面啊
过些日子
给他找个主
聘出去当姐姐的
也就尽了责任了
往后啊
永世不来往
也不想他了
你也永远不许再搭理他
哎呦
这恐怕也难啊
怎么着
我可是把苦处都往自个儿肚里咽呢
把面子都给了你们
你们倒还不答应
你
你当这是在小事上买东西呢啊
跟我讨价还价
得寸进尺 你 你
那你还憋着什么狗杂碎呢
啊 你说 你说 我
我们有了牌子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韩太太被惊呆了
东厢房里
天星睡得正香
梦里还轻轻的叫着
爸爸
爸爸
姑妈翻了个身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模模糊糊的听见上房那边传出了不高不低的说话声
听也听不清
翻了个身
又睡了
哎
三十四十也算是小夫妻呀
瞧这两口子
见了面
话可真多呀
天亮了
姑妈早早的起了床
慌着上街买来了芝麻烧饼
焦圈 薄脆
这些都是天星他爸过去爱吃的
在国外 哼
是没地方买去
回来准馋北京的吃食
叫天星他爸好好的回会味儿吧
上房里没有动静
那就让天星先吃吧
打发天星上学去
甭叫那两口子了
昨晚上说了一宿的话
让他们多睡会儿
一等二等
还是没有动静
这烧饼可要凉了
薄脆可要皮了
姑妈很有一种怀才不遇的遗憾
她沉不住气了
就走到上房廊下
先咳嗽了一声
我说
天星他爸起来了吗
没人应声
姑妈只听到了一声叹息
哟
这是怎么回事啊
乐还乐不够呢
哪有叹气的理儿啊
上房的门没有上栓
他一推就开了
一边纳闷一边往里走
冬间里头的情景吓了他一跳
一个趴在枕头上掉泪
一个坐在椅子上叹气
哟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哎
大难都过去了
人回来了
还不该欢天喜地的
哎 走走走
洗把脸
吃早点去
快走走走
两个人谁也没有理他
哟
这是
这是抬杠拌嘴了
感情两人干了一宿的仗
嗨
这是怎么个话说的呀
到底用什么呀提心
大妈
有什么话儿不能明儿再说吗
这大喜的日子
使什么性啊
韩太太抹了抹眼泪
转过脸说话了
大姐
天星 吃了吗
早吃了
都上学走了
你们还不快着
您先吃吧
甭管旁人了
哎
你也甭害怕
我们没打架
在这商量事儿呢
哦
您吃完了就歇着您的吧
甭理我们
我们还得好好说道说道呢
正在这个时候
外边有人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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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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