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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
第二十九集第六天
一个迷路者在迟疑不决的行走中来到这里
给鼠妹带来她的男朋友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消息
这个年轻人走到我们中间
迷惘的看看遍地的青草和茂盛的树木
又迷惘的看看这里行走的人
很多骨骼的人和几个肉体的人
他自言自语
我怎么会走到这里啊
他继续说
好像有五天了
我一直在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的
我身边的一个声音告诉他
有人死了一天就到这里
有人死了几天才到这里
我死了
他疑惑的问
这个声音问他
你没有去过殡仪馆
殡仪馆
为什么要去殡仪馆
人死了都要去殡仪馆火化
你们都火化了
他疑惑的向我们张望
你们看上去不像是一盒一盒的骨灰
我们没有火化
你们也没有去殡仪馆
我们去过殡仪馆了
去了为什么没有火花
我们没有墓地
我也没有墓地
他喃喃自语
我怎么会死了
另一个声音说
后面过来的人会告诉你的
他摇了摇头
说
我刚才遇到一个人
他说是刚过来的
他不认识我
他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我准备前往殡仪馆后哨大厅去见我的父亲
现在这个年轻人让我站住了
他的身体似乎扁了一些
衣服的前胸有着奇怪的印记
我仔细查看后
觉得那是轮胎留下的痕迹
我问他
你能记得最后的情景吗
什么最后的情景
他问我
你想一想
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脸上出现了努力回想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我只记得很浓的雾
我站在街上等公交车
其他的我不记得了
我想起自己第一天离开出租屋走在浓雾里的情景
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
响起很多汽车碰撞的声响
还有一辆轿车从浓雾里冲出来
随即惨叫了
人声沸水似的响起
你是不是在一个公交车站的站牌旁边
我问他
他想了一下后说
是
我是站在那里
站牌上有没有二零三路
有二零三路
我就是在等二零三路
是车祸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你衣服上有轮胎的痕迹
我是在车祸里死的
他低头看看衣服胸前
似乎明白了
好像有东西把我撞倒
又从我身上压过去
他看看我
又看看身旁的骨骼们
对我说
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刚刚过来
他们过来很久了
我说
一个骨骼说
你很快就会和我们一样的
我对他说
过了春天
再过了夏天
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
他脸上出现不安的神色
问那个骨骼
会不会很疼
不疼啊
骨骼说
就像秋风里的树叶那样
一片片掉落
可是树叶会重新长出来
我们的不会重新长出来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知道了
这时
一个女人的声音过来了
肖庆
好像有人在叫我
她说
肖庆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奇怪
这里还有人认识我
她满脸疑惑的东张西望起来
小静
我在这里
鼠妹正在走来
他穿着那条男人的宽大长裤
踩着裤管走来
这个名叫萧庆的年轻人愕然的看着走来的鼠妹
鼠妹的声音走在他身体的前面
萧庆
我是鼠妹
你听起来不像鼠妹
看起来像鼠妹
我就是鼠妹
你真的是鼠妹
真的是
鼠妹走到我们跟前
问 晓庆
你怎么也来了
萧庆指指自己的胸前
说
是车祸
鼠妹看着萧庆衣服上的轮胎痕迹
吻 那是什么
车轮从这里压过去的
疼吗
萧庆想了一下
说
不记得了
我好像叫了一声
鼠妹点点头
问他
你见过武超吗
见过
什么时候见他
我来这里的前一天还见到他
鼠妹转过身来
告诉我们
在那边的世界里
萧庆也是住在地下防空洞里的鼠族
她和她的男朋友武超一年多前认识了萧庆
他们是地下的邻居
鼠妹问萧庆
武超知道我的事了吗
知道
他给你买块墓地
他从哪里弄来的钱给我买墓地
鼠妹坠楼身亡的时候
武超正在老家守候病重的父亲
等到父亲病情稳定之后
武超赶回城市的地下住所已是深夜
他没有见到鼠妹
轻轻叫了几声
没有回答
防空洞里的鼠族都在梦乡里
他沿着狭窄的通道走过去
寻找说话的声音
他觉得鼠妹可能在某一块布帘后面跟人聊天
他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
只听到男人的鼾声和女人的抑语
还有婴儿的哭声
他又觉得鼠妹可能坐在网吧里跟人在网上聊天
他向着防空洞的出口走去
见到下了夜班回来的萧青
萧青告诉他
鼠妹已经不在人间
三天前死去的
萧庆说
武超听完鼠妹在鹏飞大厦跳楼自杀后
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
浑身颤抖起来
连连摇头说
不可能
不可能
然后向着防空洞的出口奔跑过去
武超跑进距离地下住所最近的一家网吧
在电脑前读完鼠妹在qq 空间上的日志
又看了一篇有关鼠妹自杀的报道
这时候
他确信鼠妹已经死了
已经永远离开他了
他失去知觉似的坐在闪亮的电脑屏幕前
直到屏幕突然黑了
他才起身走出网吧
见到一个在深夜的寂静里走来的陌生人
他悠悠的走过去
声音颤抖的对那个陌生人说
鼠妹死了
那个陌生人吓了一跳
以为遇上一个精神病人
快步走到街道对面
走去时还警惕的回头张望他
武超如同一个阴影
游荡在城市凛冽的寒风里
他在黑夜的城市里没有目标的走着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
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地方
就是经过鹏飞大厦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
他一直走到天亮
仍然没有走出自己的迷茫
在早晨熙熙攘攘上班的人群里
他嘴里还在不断说着鼠妹死了
街上迎接武超的都是视而不见的表情
只有一个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见到他不停的流泪
不停的说着
好奇的问他
鼠妹是谁
他呆呆的想了一会儿
回答
刘梅
这个人摇摇头
说不认识
拐弯走去了
武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轻声说
他是我的女朋友
天黑的时候
武超回到地下的住所
躺在和鼠妹共同拥有的床上
神情恍惚
中间他睡着几次
又在睡梦中哭醒几次
第二天
他没有泪水
也没有哭声
不吃不喝躺在床上
蓦然听着地下邻居们炒菜的声响和说话的声响
还有孩子们在防空洞里奔跑喊叫的声响
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说什么
只知道有很多声响
起起落落
他沉陷在回响的深渊里
鼠妹时而欢乐时而忧愁的神情
一会儿点亮
一会儿熄灭
很长时间过去后
他意识到自己接下去应该做的是尽快让鼠妹得到安息
鼠妹生前有过很多愿望
他几乎没有让他满足过一个
鼠妹抱怨过一次又一次
然后一次又一次忘记抱怨
开始憧憬新的现在
武超觉得
拥有一块墓地应该是鼠妹最后的愿望
可是他仍然没有能力做到这个
这时候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些嘈杂声响里脱颖而出
让他听清楚了
这个男人正在讲述他认识的一个人
卖掉一个肾以后
赚了三万多元
他在床上坐起来
心想
卖掉自己一个肾换来的钱
可以给鼠妹买下一块墓地
他走出防空洞
走进那家网吧
他想起以前浏览网页时看到过卖肾的信息
他搜索一下
就找到一个电话号码
他向网吧里的人借了一支圆珠笔
将电话号码写在手心里
走出网吧
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
拨打手心里的号码
对方在电话里详细询问了他
确定他是一个卖肾的
约他在鹏飞大厦见面
他听到鹏飞大厦时
心里不由哆嗦一下
鼠妹就是在那里坠落的
他来到鹏飞大厦
这里车来人往
声音喧哗
他和自己的影子站在一起
一辆又一辆轿车从他身边的地下车库进去和出来
他几次抬起头
看着大厦玻璃上闪耀出来的刺眼阳光
他不知道鼠妹曾经站在哪里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走到他面前
小声问
你是吴超
武超点点头
这个人小声说
跟我走
武超跟着他挤上一辆公交车
激站后下车
又上了另一辆公交车
他们换乘了六次公交车以后
好像来到了近郊
武超跟着这个人走到一个居民小区门口
这个人让武超一直往里走
自己站在小区门口拨打手机
武超走进这个有些寂寞的小区
他看到不远处的一幢楼房前出现一个抽烟的人
武超走近了
这人将香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问他
你是卖肾的
武超点点头
这人挥一下手
让武超跟着他走进楼房
沿着斑驳的水泥楼梯走到地下室
这人打开地下室的门以后
夹杂着烟卷气息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
武超看到里面有七个人抽着烟坐在床上聊天
只有一张床空着
武超走向这张床
武超上缴了身份证
签署了卖肾协议
体检抽血后
等待佩星
他开始另一种地下生活
睡在油腻滑溜的被子里
这条从来没有洗过的被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睡过
充斥着狐臭
脚臭和汗臭
那个送他到地下室的人每天寄来两次
给他们送几盒便宜的香烟
送两次饭
中午是白菜土豆
晚上是土豆白菜
地下室里没有桌子
也没有椅子
他们坐在床上吃饭
有两个总是蹲在地上吃
地下室里散发着阵阵异味
那七个人轮番抽烟时
可以压住异味
当他们睡着了
武超就会在强烈的异味里醒来
感觉胸口被堵住似的难受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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