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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人影
第三集凶案
第二天一早七点多钟的时候
我们便动身到长江路去
这时天色还早
路上的行人也稀少可数
我在车上觉得寒风扑面
一阵阵的秋风把那马路上树枝的黄叶吹得零落满地
空气既很清新
也绝没有那视缠的宣泄的声音
我暗想
这种清晨的天气
是那些素来晚起的上海居民所享受不到的
我这时也觉得有些寒意
便把那大衣外面的上领提起
两手也紧插在袋里
我心里暗想
张有孙这件案子在裴云眼里
既认为非常严重
那案情又奇幻幽密到了极点
我们这次去见了张友孙
目的除了要知道些这案子的真相外
还必须打算那侦查的途径
这职司可真有点不容易担任
我见裴云嘴里裹衔着纸烟
低垂下目光坐在车上
我把那纸烟吸了几口
又取了下来
那双眉紧皱着
脸上也照着一重泱泱不乐的样子
一会儿我们的车子已从哈定路向左转弯
不久已到了长安路的西段
我们便即下车
那张有孙的住宅在长江路的西首兴安里口
是一座两上两下朝北的房子
离西段湖州路转角只有五六十步左右
我们寻到了这兴安里
里内都是这两上两下的石库门
这时天虽尚早
各家门内都已起身
这张宅住的九九号便在总街内左边小弄的第一家
我们跨进这小弄内
见那张家的后门竟半开半掩着
墙外正在修整结石
旧碎的砖石同石灰泥土等堆积了满地
有两个小工正在工作
裴云推门进去
我们走进门时
见一个人正从那出来
向我们招呼
裴云向他瞧了一下
便道
这里可有姓张的人家吗
那人穿着一件厚灰色的布夹袄裤
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身段下帽
浓眉大眼
瞧去约近三十岁光景
很像仆役的装束
他听了裴云的话
呆了一呆
赶着答道
正是
先生们可就是两位真
裴云点了点头
道
你们主人在哪里
那仆人却并不答话
只向我们招一招手
回身在前引导
那主人张有孙是一个长身的汉子
年纪只有三十岁
身上穿了一件深色方格的细绒长衫
青缎翻鞋
褐色毛袜
装束非常朴素
他的面色灰白中带着青色
下颌非常瘦小
两面颧骨高耸
一双深黑有光的眸子也深陷眼眶
脸上满露着忧郁惊恐的神色
他坐在我们对面
似有些畏缩恐惧的样子
这时正向我们说明那晚暮见他的仇人的事实
竟和我们先前所知道的完全相同
裴云向他瞧了一瞧
便顺势挽声问道
张先生
那人和你的结怨
就为了你曾经诬陷他这一点吗
那张友孙的眼睛向我们瞟了一瞟
皱眉道
其实我并不曾诬陷他呀
先生请原谅
这一层我们现在暂且不提
他生成那种凶灵暴躁的性情
我真有些害怕他
你想
他的用意是什么
要谋害你的姓命吗
他瞪大了两只眼睛
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委师怕他急了
他总是不怀好意的
那么
你何意不将这事报告警局呢
我自己既敌他不过
又怕这事报扬出来
伤了我个人的名誉
我的意思
最好请先生们探明他的踪迹
暗中将他监视住
或者再设法动吓他一下
使他不敢来见我
免得会有不好的结果发生
裴云摇了摇头
你这时的内幕
似乎还有什么更惊人的事实
你必须再说明白些
那种去监视和动和人家的手段
我们断不会干的
他的脸色异常
停了一会儿
他才缓缓的应道
先生
请你们信我
那么
你和那姓马的
只是那天晚上会过面吗
正是
不但如此
昨天下午他又曾写过信来
裴云的目光动了一动
急道
他又写信过来吗
哎
他的信里说些什么
那张有孙点了点头
便从长衫的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裴云
我见的信上的字迹非常细挺
字形却很潦草
很像怕人家认清楚了他的字迹
所以故意做作的
那信上的句子就非常简单
只寥寥十余个字
我再警告你一句
你的末日就要到了
知白
我读了这一句带着滑稽性的句子
不由得扑哧发笑起来
张有孙那张惨白的脸上却越发觉得站立不宁
他的两手不住的搓着
仿佛这时他的面前陡然涌现出一个可怖的魔鬼
使他惊骇异常
裴允也向他表示着同情
缓声道
这信是昨天寄来的吗
是的
昨天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
邮差送来的
但这信封上并没有具名
或者出于别人的开玩笑
你却被误会了
你想
我这话可对吗
不 不
那人的笔迹我很认得
那晚上窗外的可憎可怕的面孔
我也瞧得清清楚楚
你想
谁会同我开这个玩笑啊
我不禁暗自点头
他既然有这样证明
莫怪他要一口说定
裴云见他的说话竟很肯定而有自信心
不觉得有些失望
这世中静默了一会儿
裴云忽悠说话
你和姓马的纠葛
可还有什么旁的人知道吗
没有
我和姓马的关系
没有任何人知晓
那你家里的人呢
譬如仆役等
知道这事吗
家里我虽不怎样守密
但我确信他们不会知道真相的
我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句来
不由得也跟着发问起来
你那仆人来了多少时候了
张有孙顿了一顿
才慢吞吞的答话
你问金融吗
他是今年七月底来的
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
我暗想这不能不算是一条线索
因继续问道
他这人做事怎么样
可还靠得住吗
张有孙这样回答
却被裴云那向大的喉咙抢了发话
铁生
你的意思不是觉得这仆人很可疑吗
其实他来做工的日子虽然不长
但我们如没有事实上的证明或理解来做根据
却也不能将他怎样
并且他出来的时候亦是在今年七月
那个时候那马龙儒却还戏进在南京的监狱里
又怎会有通通的嫌疑呢
我辩道
虽然他事前没有沟通
但他也许受了什么金钱的贿买
来做一个内线
不也是可能的吗
裴云略停了一停
又继续说话
铁生
你这话我真不能说你是强辩
你的理解力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现在没什么事实来作证
我辩也辩不过你
我已经自己认输了
不过
刚才据张先生说
那天晚上他看见可怖的怪面出现的时候
金荣早已归寝
你这内线的话
不已失去事实的根据了吗
我见到张有孙瘦削的脸庞微微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接着又点了点头
裴云这时也回转过头来向他说话
张先生
你那天晚上看见那怪面出现的地方
可就是这间屋里吗
正是那天晚上
我正坐在这对窗的桌前吸烟
忽听见窗外有一阵很细的沙沙响声发出
我猛一抬头
在那烟雾之中
我突然看见一个可怕的怪面孔
正是我的仇人马龙如
他说话的声调这时忽然低了许多
脸上也顿时泛出白色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也张开来
额上也现出许多冷汗
可见那时他的恐怖印象一定非常深刻
逼成的现在还仿佛有这种恐怕的状态
我暗存他这人外面看去远不十分懦弱
怎么一到临头竟会变成这样脆弱无力
可见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语是不错的了
他这时略停了一停
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云见他这样
他的问话便又变了一个方向
张先生
那姓马的照片
你这里可有吗
张有孙低头想了一会儿
方才答道
有一张七八个人的大照片
现在还留着
不过日期已隔多年
那照片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很好
我要看了一看那姓马的面貌
你可能取出来让我一件吗
张有孙点了点头
便在那臂间的一个大五斗柜中找出一张很旧的照片来
递给裴云
我凑身上前
见的照片大约是七八年前摄的
在南京的什么园里的合影
照中果然有七八个人
那张有孙也在其中
他这时伸出他那瘦长的手指
指给我们看
那左边第二个人
便是他现在的仇人马隆如
我见到赵忠的人
身上穿了一件白长衫
身材很高大
脸上很是丑恶
并且颌间满生着浓黑的短姿
看上去我觉得有些旷悍可怕
裴云的眼光微闪了一闪
似已触动了什么
我趁着张友孙收照片的单儿低声向裴云问话
裴云
你可是觉得那马龙如有些蹊跷吗
你为什么要看
裴云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
我不过要想证明我的一种理想
哎 铁生
请你先不要问吧
我听了他这话
暗想
裴云的眼光真是厉害
他也看穿了我的心事
竟先叫我不能再开口
我也素来知道他的脾气
他每探一案
总是异常慎重
凡是案子的关键
如果没有得到成熟的时机
或全案结束的时候
总不肯先把那闷葫芦打破
我这时如果再做那无效果的尝试
却未免有些不识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