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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 集商事儿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
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
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饮
它打滚或直立起来
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
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
他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
于是连他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
草标就是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上草树作为出卖的标志
到庙市去出卖
也许能得几文钱吧
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
由我带到西郊去
放掉了
还要追上来
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
觉得又清净的多多了
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确实我很吃惊
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
自然是为啊随
但又何至于此呢
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是到夜间在他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
子君
你怎么今天这样了
我忍不住问
什么
他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没有
什么
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
他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
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
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
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
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
生路还宽广的很
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
大半倒是为她
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
担子菌的实践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
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捡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他
他领会似的点头
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
他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
但是往哪里去呢
大道上
公园里
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
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
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
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
纵使不过是捎着不死不活的没得火炉
但单是看见装着它
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
书却无可看
旧的陈腐
新的是几乎没有的号在我到那里去
也并非为看书
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
多则十余人
都是单薄衣裳
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
作为取暖的口实
这与我尤为合适
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
得到轻蔑的一瞥
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
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
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
却还有安闲容的
我想待到孤身枯坐
回忆从前
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
盲目地爱
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
第一便是生活
人必生活着
爱才有所附一
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
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
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
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
战壕中的兵士
摩托车
摩托车
这里指当时对小汽车的称呼中的贵人
杨场上的投机家
深山密林中的豪杰
讲台上的教授
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
他的勇气都失掉了
只为着阿随悲愤
为着做饭出神
然而奇怪的是
倒也并不怎样受损
冷了起来
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
已是闭馆的时候
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
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
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
记得有一夜
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
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
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
我知道我进来的超过他的冷漠
已经引起他的优异来
值得因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
然而我的相貌一上脸
我的话一出口
却即刻变为空虚
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
回向我的耳目里
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觉得的
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
虽然竭力掩饰
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
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他
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
看见他孩子一般的眼色就是我
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宽容
但是这有即刻来冷嘲我
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他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
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
将温存示给她
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
我的心竟被这些草稿填满了
常觉得难于呼吸
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
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
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
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
不独不是这个
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
在早晨
极冷的早晨
这是从未见过的
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
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
他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
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
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
他早已什么书也不看
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招是求生
向着这求生的道路
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
倘使只知道垂着一个人的一角
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
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
他应该决然舍去
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
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幸而是早晨时间挣多
我可以说我的真实
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
便在这一遭
我和他闲谈
故意的引起我们的往事
提到文艺
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
文人的作品
诺拉
海的女人
诺拉通译娜拉
又译作玩偶之家
海的女人同意海的夫人
这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
称扬诺拉的果决
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
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
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
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的刻毒地学舌
他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
后来沉默了
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
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
说
但是
涓生
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
可是的
你
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
但也立即定了神
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
新的路的开辟
新的生活的再造
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林默
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
勇往直前了
你要我老实说
是的
人是不该虚伪的
我老实说吧
因为
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
但至于你
倒好得多
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预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
然而只有沉默
他脸色陡然变成灰黄
死了似的
瞬间便又苏生
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
这眼光射向四处
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
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
幸而是早晨
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
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
这使我一惊
仿佛得了一点生气
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
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
但这也不过一两次
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
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喊列
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
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
生活的路还很多
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
我想突然想到她的死
然而立刻自责
忏悔了
再通俗
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
新的生路横在前面
他勇猛地觉悟了
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
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
我便轻如行云漂浮
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事
深山大海
广厦高楼
战场
摩托车
洋场公馆
晴明的闹市
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
我预感的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
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
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
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
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
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
这才得到回信
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
书券是指购书用的代价券
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
就是有的报刊用它代替现金支付稿酬
两角的和三角的
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
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
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是风已没有这么冷
我也更久的在外面徘徊
带到回家
大概已经昏黑
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
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
一看见寓所的门
也照常更加丧气
使脚步放得更坏
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
没有灯火
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
官太太变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
将她接回去了
他很简单的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
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
无言的站着
他去了吗
过了些时
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去了
他
他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但是拖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他去了
我不信
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我便看各处寻觅子君
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
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
我转念寻衅祸
他留下的自己也没有
只是盐和干辣椒
面粉拌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
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
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
现在他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
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
奔到院子中间
有昏黑在我的周围
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
他们正在逗着孩子玩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
觉得在沉重的破呀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
深山
大泽洋场
电灯下的盛筵
壕沟
最黑最黑的深夜
利刃的一击
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
想到旅费
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预想的前途
不到半夜已经陷进暗中
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
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
睁了孩子气的眼睛肯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什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
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积极的告诉他真话的呢
现在他知道
他以后所有的只是他父亲儿女的
债主的
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
此外便是虚空
负着虚空的重担
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这是怎么可怕的
是喝
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
我们相爱过
我应该永久奉献她
我的说话如果真实可以宝贵
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
黄宇当然也是一个空虚
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
他便可以毫无顾虑
坚决地毅然前行
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
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
他当时的勇敢和无畏
是因为爱
我没有付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
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他了
他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
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
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
应该被并于强有力的人们
无论是真实者
虚伪者
然而他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
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
我想只要离开这里
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
至少也如还在城中
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的防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
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
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
以正经出名的拔贡
拔贡
科举制度中由地方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
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12年
选拔文行绩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
称为拔贡
寓京很久
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
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
好容易才相见
也还相识
但是很冷落
我们的往事
他全都
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
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密室之后
冷冷的说
但哪里去呢
很难
你那什么呢
你的朋友吧
子君
你可知道他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
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
自然
真的
我家的王生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
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
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
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
像去年那样
他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
也已经不能
他的命运已经决定他在我所给予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
我不能在这里了
但是哪里去呢
思维是广大的
空虚
还有死的寂静
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
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
无名的
意外的
但一天一天
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
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
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
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
仓
鱼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
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
连空气都疲乏
遮耳中听到细碎的不生和咻咻的鼻息
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
屋子里还是空虚
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
瘦弱的
半死的
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
我的心就一听
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
他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
大半就为着阿随
但是哪里去呢
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
我约略知道
也间或依稀看见
觉得就在我面前
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
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兼容的地方
依然是这样的破屋
这样的板床
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
但那是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
却全都是去了
只有一个虚空
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
我必须跨进去
因为我还活着
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
有时
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
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
我等着等着
看看临近
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
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藏式
前面是纸人纸马
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
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
这是多么轻松简洁的事
然而
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
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
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
真有所谓地狱
那么
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
我也将寻觅子君
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
祈求她的饶恕
否则
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
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聂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
乞她宽容
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
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静
还是那么长
我活着
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
那第一步
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
为子君
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
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
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
我要将真实深深的藏在心的创伤中
默默地前行
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钱倒1925年10 月21日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