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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集
行昭垂了眼
秋香色看起来清清静静的
像初秋铺在宫道上的落叶
也像黄昏天际尽处的那抹斜阳
黄妈妈的感触更多的来自对母亲的思念
恰好也是她的感触
轻声叹出一口气儿
母亲一生当中做过最勇敢的事
就是选择死去
无论是与非
无论值不值
行昭都因为她而感到温暖
因为怀念
所以要过得更好
大约
这也是母亲的期盼吧
莲玉眼神间敏锐的捕捉到了行昭陡然而来的落寞
笑着扬声岔开了话
往日里姑娘吃的是定京风味的长寿面
今年换个花样来
皇后娘娘昨儿个就吩咐好了小厨房
面是小麦磨的
哨子却是按照西北风俗做的
木耳 黄瓜 青瓜
肚条
萝卜丝儿都拿酱汤烩好铺在面上
再浇上高汤
黄瓜脆脆的
肚条香香的
萝卜丝儿可入味儿了
您喜欢吃辣
再铺上一层油辣子油窸窸窣窣的吃下去
保管您能吃出一身汗来
姑娘告状
告状
莲玉铁定吃了您的长寿面
莲蓉捂着嘴笑
要不她怎么就晓得面是什么味了呢
满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被两个丫头一打岔
原本的阴霾逐渐散去
小娘子的生辰不好过
即使年岁小
上头又有长辈顶着
又不是及笄也不是整数
通常便是吃碗长寿面
再给家里头的长辈磕个头
给自己院子里头的仆从丫头们发点赏钱
便也过去了
往常在临安侯府
太夫人不讲究过生辰
每年便是吃碗长寿面给长辈行个礼也就过了
大夫人通常选在黄昏时分过来看她
常常会拿着一支簪子或是自己绣的小衣服小香囊笑着轻轻的抱着她小声说话
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无非就是什么好好念书
好好描红
再说说西北的模样
行昭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前世与今生
贺琰在她生命中留下的足迹真是少的可怜
行昭边走着神儿
便小口小口的就着勺子吃面
不知不觉中倒将这一大碗面吃了个精光
果真如莲玉所说
吃完面浑身上下都出了一通汗
郁气纾解开来
感觉痛快极了
又是一番梳洗
行昭便往正殿去
行早礼一早就过了
蒋姑娘笑着在圆门迎着行昭
语气喜庆极了
小寿星今儿个生辰
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都在呢
欣荣长公主昨儿个回的公主府
也老早就将贺礼给您备下了
行昭展眉一笑
小娘子的生辰不好办
方皇后却一直琢磨着想法办起来
像生怕别人不晓得似的
心里头暖洋洋的
笑眯眯的边走边同蒋姑娘扯着话说
将进正殿
德妃便笑笑嚷嚷的招手让行昭过来
塞了个锦囊给行昭
小娘子又长了一岁
是大姑娘了
淑妃的情绪显得内敛很多
眉眼儿温柔的拉着行昭的手
递了个沉甸甸的黑漆红木匣子过去
行昭低眉顺目的接了
又道了谢
看了看上首端然而立的方皇后
眼圈一红
连忙低了头遮掩将匣子交给莲玉
跪在青砖地上庄重的磕了三个头
再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方皇后的眼圈也变得红红的
好意与付出被别人理解和接受
是件极欣喜的事情
满室静谧
晨光微熹
如碧波清水也像流云浮行
几经周折后落在小娘子安宁且温柔的侧面上
一个在表达发自肺腑的感激
一个在满心慈母柔情的心疼
屋子里美好安静的像一幅落笔精致的水墨画
饶是陈德妃也不愿意出声搅乱
方皇后心里头梗了梗
却热乎乎的忍下千般情绪
朗声笑着让行昭端个杌凳坐着
又问长寿面好不好吃
吃了多少西北的风味
能不能吃惯
今朝一声清亮
吃的惯也觉得好吃
一大碗阿妩全给吃完了
最后剩下一碗红亮亮的汤
辣的直呼气儿
就不敢喝下去了
陈德妃长在并州
是个人来人往的商户大城
见多识广
顺着话画就往下面走
怪不得皇后娘娘喜欢西北菜
味道大又要放辣子
往前儿在家的时候
父亲带着去吃西北特色菜
点了道抓羊肉
至今还记着那铺在肉上的辣子跟羊肉一般厚
当时就心想这西北菜是占了多少便宜
尽拿羊肉的价钱卖辣子了
那是因为羊肉膻气重
便要用辣子来压味儿
这同余杭僧人和着紫苏蒸螃蟹吃是一个道理
方皇后心里舒畅
看什么听什么都是好的
便朗声笑起来
右边指了指德妃
便笑着同淑妃说道
德妃再说西北人不地道
他可别忘了
在这坐着两个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呐
德妃一听
连道不依
行昭笑盈盈的坐着笑着听
被提到了便笑眯眯的鹰凤仪店里头难得这么热闹
没隔多久林公公又进来禀告
说是扬名伯来了
女人家不好见外男
方皇后是姨母
行昭是妹妹
可总不好叫淑妃德妃避到内间去吧
行景进来便隔着屏风给方皇后请了安
期期艾艾结结巴巴的又道
刚下了早朝
还是向公公提醒才想起来今儿个是阿妩的生辰
舅舅便一巴掌拍过来
又连声喝骂我
让我进来瞧一瞧妹妹
向公公的提醒
那也就是皇帝的提醒了
行昭扑哧一笑
满屋都是女人
鼻子尖全是脂粉香气
行景紧张的什么话都能往外蹦
方皇后也笑
只让行昭领着行景去外间待两个孩子
将踏出门廊
行昭便听见了身后方皇后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小郎君在战场上是能打能杀的好儿郎
一落入富贵堆倒怂了
也不晓得往后娶了亲自立门户了该怎么办
自立门户
是的
方皇后与方祈都是打的这个主意
行昭边轻笑边拉着行景的衣角进了外间儿
又细细上下打量着行景
暗忖较之那天晚上
小郎君尚带青涩的面孔愈加变得刚毅起来
原本像幼狼一样的眸光也懂得了收敛锋芒了
脊背随时随地都挺得直直的
举手投足之间倒有了些百战之将的味道
舅舅是个外粗里细的
方皇后用温暖与安慰让他走出困境
舅舅应当是用另一种方式教导着行景另一种男子汉大丈夫的方式
哥哥可还好
舅舅可还好
行昭边给行景斟上热茶
边仰着头问
一句连着一句
日头渐大了
舅舅也不是往常十七八岁的年岁了
去都督府点个卯应个声便也可以了
听姨母说
西北纵然是比定京热
可西北一望无垠
又有风过来
倒不会叫人将暑气在心里
舅舅没过过定京的夏天
不晓得定京是又湿又热
既是热寒又是风寒
等汁吱中了暑气
一两服药可是医医不好的
两个男人在雨花巷也没个人照料
回去以后就喝绿豆汤解暑
让下头跟着的兵士也注意着点儿
上回看蒋大人的腿脚还没好全
我特意去太医署要了几副膏药
哥哥记得给蒋大人带回去
小娘子唠唠叨叨的
行景却觉得胸腔里头满满的都是甜味儿
连连点头
嘴里答应
喝绿豆汤也喝银耳汤也放了冰熬绿豆汤都是拿行军时候的大铁锅来熬
谁都能分到
我记得给蒋千户拿回去
只是他又带着人马往西北去了
等他回来再给他
说到这里
像想起了什么
从袖子里吭哧吭哧的掏出个小匣子来递给行昭
一双眼亮亮的
只让行昭先打开看
嘴里说着
是到西北搜罗的
是个沉在泥沼里头的君子木
我拿刀削了两根簪子来
当时就在想
一根雕了莲花的给妹妹
一根雕了芙蓉花的给母亲
话到最后
低沉到了土里
行昭小手拉着大手
也跟着沉寂了下去
余光瞥到那个细长的小匣子
面上转了笑
一打开
便看到一支乌木簪子
光滑的发亮
簪子头上有朵小小的莲花
五瓣莲张得开开的
寥寥几笔
显得可爱极了
哥哥雕的好看
行昭应景的朗声夸赞
君子木又重又硬
哥哥还能雕的这么栩栩如生
可算不容易了
阿妩喜欢极了
见行景面色回暖
又想起他前头的话头
笑着问
蒋千户往西北去了
还带着人马
行景颔首
抬头望了望大大敞开的门廊
没再继续将话说下去
行昭疑窦顿生
见行景的神色却也从善如流
又开始唠唠叨叨起来
一晌午过得快极了
行景陪着行昭用完午膳
窸窸窣窣的喝完一大盆长寿面
将嘴一抹
又要了一大碟烤馕
蘸着酱料吃的豪迈
行昭看得目瞪口呆的
临走行景告辞的时候有吩咐人给装上膏药
吃食还有她做的夏袜衣裳
行景一走
天色就暗了下来
行昭靠在方皇后身边
将淑妃的匣子
德妃的锦囊
还有欣荣
欢宜和王嫔送的东西一一打开
淑妃送的是一对赤金空心小犬
正好是行昭的属相
德妃最实在
装了一袋子的金豆子
欣荣送的是一串裹了蜜蜡的红豆
四皇子送了一支玉箫
王嫔和二皇子一道送的四平八稳
一盒徽墨
一盒狼毫笔
欢宜送的则是自己画的一幅早春渔耕图
除却德妃的礼
都不算太贵重
皇后笑着埋汰德妃
她最讨厌花心思
肯定想的是送来送去还不如送袋金子来的实帖
行昭也跟着笑
莲蓉规规矩矩的小步进来禀告
说是欢宜公主来请姑娘去太液池赏月
初八月缺
赏哪门子功夫的月
行昭回望方皇后以征询意见
方皇后直笑着撵她
小娘子也有心
贴心的手帕交了
今儿个没见着面
估摸着欢宜是想当面祝你生辰
带着莲玉去吧
别走在水边
别往草丛深处走
暑气重了仔细有蚊虫蛇鼠
记得早些回来
有叮嘱莲玉照看好姑娘
欢宜是个娴静的
倒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就怕身边还跟着老二和老四呢
老二是个无法无天的
就怕他借着生辰的由头拉着小娘子凑热闹
若是两个皇子也在
赶紧让阿妩先回来嗯嗯
又开心又不放心
又带了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方皇后这么果决聪明的一个人
如今也能把事儿想偏了
二皇子再随心所欲
总不能借着欢宜的名头假传圣旨吧
再说
她又不是闵寄柔
行昭抿着嘴笑笑
福了个身出了凤仪殿
回瑰意阁
重新换了身衣裳
想了想
又把压在案底里面的一个朱砂描红的平安符也拿上了
六皇子出远门
欢宜和淑妃一直都不太放心
索性把定国寺求的平安符给欢宜
好歹让她心里头也有个慰藉
夜色溶溶
狭长的宫道静悄悄的向前探去
绵延至深
行昭想了想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
她也没怎么瞧过夜晚的宫中
其婉撑着一柄羊角走在前面
红墙琉璃瓦前杵着两列汉砖灯台
大约是灯下黑的缘由
行昭一行人挨着灯走
倒没在青砖地上投下影子来
反而明明烁烁的灯光将朴拙的灯台拉得长长的
像一座微耸的塔
换个角度看
又像展翅的大雁
宫里头讲究白明夜寐
天色一暗
宫人们走路行事就变得轻手轻脚起来
行昭陡然想起有个晚间她去正殿
方皇后拿着书册在灯下看
蒋明英背过身
朝着碧玉一连做了好几个变幻莫测的手势
哪晓得小丫头缩着肩目瞪口呆的看着
隔了半晌冲蒋明英摇摇头
表示没看懂
气得素来沉稳安静的蒋姑姑差点发飙
行昭嘴角一弯
凤仪殿的生活充实欢喜
转念再想一想
才发现活在安宁端庄的凤仪殿里的方皇后过得有多难
面对丈夫一个屋子都装不满的妾室要笑
面对妾室生下来的儿子要笑
连面对自己膝下无子的状况时
不仅要笑
还要大大方方的去奖赏能给丈夫添丁进口的女人
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下却不知不觉中就过了燕归门
左拐便到了太液池
如今正处在盛夏
耳畔边有此起彼伏的轻微的蝉鸣声
暖澄澄的光堪堪能让人看清楚脚下的路
月色之大
太液池像豆蔻年华柔美的小娘子
也像躲在琵琶后面妖娆的艳姬
池水之上
遍种芙蕖宽大的叶子摊在水面上
绿莹莹的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翡翠
或粉或酡或青的荷花参差不齐的冒出头
含着苞羞答答的躲在如水月光中
这一池的柔美全是拿金子堆出来的
养这么一池子的水和花
估摸着一天就能耗费千金
荷花原是养在通州的一大片水塘里的
初夏时候快马加鞭连着苗带着盆儿送到皇城来
水是引的骊山上的水
几十米长的竹竿劈成两半连在一起
从定京的西南将水运到皇城来
宫人们每日三更就要起床
趁着天蒙蒙亮就要过来下水打理
如行昭所说
她是个俗人
只觉得这富贵堆里的东西是好看
也难怪缩在地上的人想爬高
已经爬到山腰的人却想着登顶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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