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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也忘不了姑母的烟袋锅子
特别是里面还有燃透了的兰花烟的
可是从全面看来
她就比大姐婆婆婆多着一些风趣
从模样上说
姑母长得相当的秀气
两腮并不像装着毒气的口袋
他的眼睛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黑白分明
非常有神
不幸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一阵风暴
风暴一来
他有神的眼睛就变成有鬼
寒光四射
冷气逼人
不过让咱们还是别老想他的眼睛吧
他爱玩梭狐
每逢赢那么两三吊钱的时候
她还会低声的哼两句二黄
据说她的丈夫
我的姑父是一位唱戏在那个改良的
哎呀
我忘了一件大事儿
你看啊
我只顾交代我降生的日月食
可忘了说那是哪一年
那可是有名的戊戌年呐
戊戌政变
说也奇怪
在那么大讲维新与改良的年月
姑母每逢听到行头拿份儿等等有关戏曲的名词
便立刻把话岔开
只有逢年过节喝过两株玫瑰露酒之后
他才透露一句
唱戏的也不下贱呐
尽管如此
大家可是都没听他说过我姑父的艺名叫什么
他是唱小生啊还是老旦
大家也都怀疑我姑父是不是个奇人
假若他是奇人
他可是为耗财买脸的京细票友
可是玩票是出风头的事儿
姑母为什么不敢公开承认呢
他也许真是个职业的灵人吧
可又不大对头
那年月尽管酝酿着革新与政变
堂堂的奇人而去以唱戏为业
不是有开除奇疾的危险吗
那么姑父是汉人也不对呀
他要是汉人
怎么在他死后我姑母每月去领好几份钱粮呢
直到如今我还弄不清楚这段历史
姑父是唱戏的不是
关系并不大
我总想不通
凭什么姑母一位寡妇
而且是爱用烟的锅子敲我脑袋的寡妇
应当吃几份香银呢
我的父亲是堂堂正正的骑兵
负着保卫皇城的重任
每月不过才领三两银子
里面还每每掺着两小块假的
为什么姑父一位唱小生或者老旦的
还可能是汉人
会立下那么大的军功
给我姑母留下几份钱量呢
看起来这地定在什么地方有些错误
不管是皇上的还是别人的错吧
反正姑母的日子过得怪舒服
她收入的多开销的少
白住我们的房子
又有弟媳妇儿做义务女仆
他是我们小胡同里的财主
恐怕呀
这就是她敢跟大姐婆婆婆顶嘴抬杠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姐婆婆婆口口声声说父亲是子爵
丈夫是佐领
儿子是肖奇孝
这都不假
可是他的箱子底儿上并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
有他的胖脸为证
他爱吃
这并不是说他有钱才要吃好的
不
没钱他会以子爵女儿左领太太的名义去赊
他不但自己爱赊
而且颇看不起不敢赊不喜欢赊的亲牛
虽然没有明说
他大概可是这么想
哼
不赊东西白做其人
我说他爱吃
而没说他讲究吃
他只爱吃鸡鸭鱼肉
而不会欣赏什么山珍海味
不过他可也有讲究的一面
到十冬腊月呀
他要买两条丰台暖洞子里生产的碧绿的尖儿上还带着那么一点黄花的王冠摆在关公面前
到春夏之交
他要买些用小蒲包装着的头一批成熟的十三陵的大樱桃陈列在供桌上
这些呀
可只是为了显示他的气派与排场
当他真想吃的时候
他会买一些冒充樱桃的山豆子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塞
既便宜又过瘾
不管怎么说吧
他经常拉下亏空
而且是债多了不愁
满不在乎
对寨主子们
他的眼睛瞪得特别圆特别大
嗓音也特别洪亮
慷慨激昂的交代
听着
我是子爵的女儿
左岭的太太
娘家婆家都有铁杆庄稼
凤银禄米到时候就放下来
欠了日子欠不了钱
你着急什么呢
这几句豪迈有力的话语
不难令人想起两百多年前清兵入关时候的威风
因而往往足以把债主子打退四十里
不幸的是啊
有时候这些话并没有发生预期的效果
他也会瞪着眼睛就干笑那么一两下子
叫债主子吓一大跳
他的笑
说实话啊
并不比哭更体面一些
他的刚柔相济令人啼笑皆非
他打扮起来的时候
总使大家都感到遗憾
可是气派与身份有关
他还非打扮不可
该穿亮纱他万不能穿实地纱
该带翡翠簪子那绝不能带金的
于是他的几十套单夹棉皮纱衣服与冬夏的各色首饰就都循环的出当铺当了
这一件赎那件
博得当铺的好评
据见过阎王奶奶的人说
当阎王奶奶打扮起来的时候啊
就和盛装的大姐婆婆相差无几
因此直到今天我还摸不清她的丈夫怎么会活得那么快活
在我幼年的时候
我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人
是
他不但快活而且可爱
除了他也爱花钱
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我首先记住了他的咳嗽
一种清亮而有腔有调的咳嗽
叫人一听便能猜到他至小是四品官他的衣服非常整洁
而且带着樟脑的香味
有人说这是因为刚从当铺拿出来
不知正确与否
无论冬夏
他总提着四个鸟笼子
里面是两只红壳两只蓝电壳
他不养别的鸟
红蓝靛壳雅俗共赏
恰合左领的身份
有一次啊
他用半年的俸禄换了一只雪白的麻雀
不幸在白麻雀的声誉刚刚传遍九成的大茶馆之际
也不知怎么就病故了
所以他后来即使看见一只雪白的老鸭也再不动心了
在冬天他特别受我的欢迎
在他的怀里至少藏着三个蝈蝈葫芦
每个都有摆在古玩铺里去的资格
我并不大注意葫芦
使我兴奋的是他们里面装着的嫩绿蝈蝈时时清脆的鸣叫
仿佛夏天突然从那里回到北京了
在我的天真的眼中
他不是来探亲家
而是来和我玩耍
他一讲起养鸟养蝈蝈与蛐蛐的经验便忘了时间
以至于我母亲不管怎样为难也得给他誉为饭食
他也非常天真
母亲一暗示留他吃饭
他便咳嗽一阵
有腔有调有板有眼
而后又哈哈的笑几声
才说
庆家太太
我还真有点饿了呢
千万别麻烦啊
到天泰轩叫一个干炸小丸子一卖
木须肉一中碗的酸辣汤
多加胡椒面和香菜就成了
就这么着吧
这么一办呢
我母亲的眼圈就分外湿润
那么一两天
不应酬吧
怕女儿受气
应酬吧
可钱在哪儿呢
那年月走亲戚
用今天的话来说可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