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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有声小说金粉世家作者
张恨水
由易清晨为你演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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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知道他们是主人翁
留住了大家都在草地上躺着睡觉
舒服极了
宴席出来了
他们整理着东西
让他二人上轿
这轿子下山非同平常人
行路格外要仔细
所以走的还是非常慢
青丘抬头一看
只见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酱色
那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
远望小树林子里冒出一缕缕青青的炊烟
大概是乡下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
青丘因为一味的焦急
手表忘了上发条
早已停了
恰好在那饭厅上又没有挂钟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现在一见
种种风景都含着浓厚的暮色
这就快晚了
雁西的轿子在后应
回头对雁西道
怎样办
快晚了能回去吗
雁西道
秋天了
天黑的早
西直门七点钟才关城门
要黑的不见人影才会关起来呢
现在不过五点钟吧
有四十分钟尽可以赶到西直门绝不会关在城外的
青丘道
你准能保不关城门吗
妍西道
怎么不能保
我晚上进城也不止一回
准没有错
青丘听他如此说
心里又放宽了些
轿子到了西山旅馆前
开发轿钱
查钱已毕
再来看山下停车场上一辆汽车也没有
自己那汽车不知道已开到哪里去了
晏希顿叫道
哎呀
时候已经不早了
他们还要捣乱
今天别想回去了
青丘道
你叫了他们走开的吗
燕西发急道
这就怪话了
我们两人始终谁也没有离开谁
怎么我会吩咐他呢
青丘道
也许他们见我们上山去
他以为不下山了
所以把车子开回家去了
晏西沉吟着道
也许是这样的
但是他们太混蛋
我又没说上山不下来
为什么着急要走呢
这一定是他们在家里晚上有什么聚会
所以要赶了回家去
青丘道
你不要说闲话了
想个什么法子进城吧
晏西道
有什么法子想呢
除非这有车
搭人家的车进城
现在这一辆车也没有
就是搭车也没有法子办
说时
他们在空场里不住的徘徊
清丘一言不发
只是生闷气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
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
眼前一片平原
已是暮色苍茫
遥望是分不清田园屋语
青丘道
你还干着急什么
现在除非是坐飞机进城了
燕西不徘徊了
停住脚
扑哧一笑道
我看你生气生到什么时候
现在也说话了
青丘道
就是
你天天说要逛西山
要出城
这可闹得好
雁西道
这也不能怪我
一来是那位麻先生留客留的太厉害
二来是汽车夫捣乱
这饭店里的茶房见他两人在这徘徘徊
便走到燕西面前
笑道
七爷
你和少奶是不能进城了
开一个房间吧
晏希望着青丘道
你看怎么样
青丘道
不
我看还是上山去的好
演溪道
也好
叫上麻先生
麻太太
可以谈得热闹些
茶房道
不成了吧
轿夫都走开了
找他们不到
况且天黑了
这山上的路也不好走
燕西笑道
房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
不知道晚上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茶房
等中餐西餐都可以预备
燕希一面说话
一面就走了进去
青丘也只好跟着
一到上了楼
茶房就打开一扇房门
让他们进去
青丘一看
有一张铜床
另外两张桌子
几张沙发椅
临桌子两扇窗开着
正对着一列平山
窗子里正吹来几阵悠悠的晚风
吹得人精神为之一爽
茶房道
我先给你沏壶茶来好吗
雁西道
好吧
你沏壶茶来
不要红茶
就要龙井吧
我们在这赏月
慢慢的品茶
说这话时
茶坊已是走了
燕西却对着青丘说
青丘坐在一张软榻上
离着雁溪很远
斜着身子躺下
一点也不作声
雁希道
我们今天晚上会在西山赏月
这也是想不到的事
青丘道
我就在这屋里
你找一间屋子吧
他是躺着的
宴席看不见他的脸色
鹰就走进前来
问道
那为什么
青秋自觉得脸像火烧一般
极不好受
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
半晌才说道
我就是这么办
雁西道
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
那更不好了
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
你看如何
青丘道
那为什么
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
演惜道
倒不是为了这个
这是一个山野地方
很冷清的
开了窗子
外面就是一片山
若是有什么响动
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
你不怕吗
这一句话说出来
青丘一伸头
只见一座黑黢黢的山影正对着窗户
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
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
月亮又没有上来
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
更是仿佛有些阴暗
青秋笑道
把窗户关起来吧
说这人怪怕的
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
听说关上窗户
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
回头就问宴西
还要吃些什么
宴西道
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
我们又是刚吃过饭的
吃不下什么
省点事
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
茶房答应去了
燕西笑对青秋道
你就这样胆小
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
青丘道
你不说我倒是不怕
你一说
我可就有些胆怯怯的了
演兮道
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
又不是鬼窝
青丘一听说
便皱眉道
棒
人家正怕这个
你还要说
燕西笑道
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桥
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
踏一踏月色
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
这种机会是难得的
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
青丘不服气道
你以为我当真怕吗
回头我们就一块出去
你看我怕不怕
妍西道
那就好极了
回头我们一块出去布月吧
说话时
茶房将点心送来了
妍西笑道
别躺着
起来吃点心
说着便来拉青丘的手
青丘笑着站起来
说道
吃点心到罢了
你吩咐茶房叫个电话回去
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
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
省得我母亲念着
演西道
念什么
这样大人还会跑了不成
青丘道
总要送个信才好
雁西道
那可别说是在西山
青丘笑道
谁也不会比你傻
这还用得着你吩咐吗
雁希道
那就好极了
于是按着殿铃叫了茶房进来
让他叫电话
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急费事
正等了半个钟头
不曾叫通
青丘先是等不过
只在屋里走来走去
行坐不安
燕西笑道
稍安勿躁
反正叫通就是了
青丘皱了眉
一顿搅道
不知道怎么着
今天什么也不如意
这电话我不叫了
反正叫通了
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授说的
说毕
身脚向软榻上一躺
正在这时
茶房上楼来报告
电话已经叫通了
请青丘去说话
演习道
电话不要了
青丘向上一跳
连连说道
谁说的
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
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
青秋才回房来
看他那样子
脸上有点笑容
不像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
晏希道
去的久呀
青丘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
若是这电话不打
那更糟了
演西道
我何尝不叫你去打电话
是你自己发牢骚说不打了
青秋道
不是发牢骚
是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
可是刚才这电话打的倒算痛快
说到这里
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晏希道
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
能说给我听听吗
青丘自坐在桌子边
蒸了一杯茶
只管瞎着带吃饼干
却不住的微笑
晏希道
你笑什么
不能说给我听的是吗
青丘道
我们什么事不能对人说
不过这件事太巧
我想着好笑罢了
妍西道
究竟什么好事
你说出来
大家痛快痛快
青丘道
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
他说有两个同学的请我去看电影
票买好了
在电影厂等着我呢
我就说不回家了
直接就去
若是太晚
我就住在同学家里
不回家了
我这个机会
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
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
为了你撒一次谎
又撒一次谎
我总算对得住你吧
说着用手向晏希指点着
抿嘴微笑
晏希道
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
当然是母女为重
但是往后一想
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
青秋摇头道
哼
不是凭这一句话
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
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诚心
说时将饼干撅成一小块
隔了桌子抛着打雁希的面孔
雁希道
这可实在是冤枉
但就让你说我成心
那也不要紧
就是告到官去
我也没有罪
青丘扬眉一笑
道
怎么没有罪
说到这里
晏希已站起身来
把两扇窗户打开
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
晏希道
这月亮太好了
不可辜负
他说时回头一看
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
顺手一摸
就把店门关上
屋里先是一阵黑暗
街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
青丘道
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
你看它是多么清洁
说这话时
雁西伏在窗户上
青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
两个人并肩看月
青丘道
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
走 我们就去
燕西笑道
这样说你是不怕了
黑漆漆的
我扶着你吧
燕西刚一搀着他的手
便笑道
你的衣服太少了
手是冰凉的
这野外有凉风吹着
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
出去踏月仔细受凉
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吧
青秋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
没有作声
雁溪道
你在想什么
青丘道
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
里面也有山有水
当然和地球一样
可是据许多天文学家说
上面是没有生物的
若是真没有生物
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
中国文人常说
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
那真是清凉世界了
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
后来死了
什么东西都没有
由此就想到
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
到那时候
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
这旅馆又在哪里
眼前一切的
晏希在衣袋里取出手绢
给他一个
猛不提防将他的嘴掩上
说道
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
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
我不那样想
青丘将手绢夺了
向燕希西装口袋里一塞
笑道
你怎么想呢
你说
晏西道
我是向好处想
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种子
青丘道
胡扯
怎样谈上唐明皇了
晏西道
我还没有说出来呢
你怎样就知道我胡扯
青丘道
你就说吧
我看你说些什么
晏西道
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广寒宫
见了许多神女
还偷了一套跳舞回来
青秋笑道
那个时候没有跳舞
我告诉你吧
那叫霓裳雨一曲
燕西笑道
不错 是他
我只觉得这五名很香硬
一时记不起来
青丘道
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
这是一派鬼话
不过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
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
所以说是先曲罢了
演西道
不论鬼话不鬼话
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
他就梦到月宫
就算是假画
也可见他倾慕的程度了
青丘道
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
这完全不对
哎
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
好梦由来醉一醒
就不是荒唐一梦
又有几时
演惜道
哎 得了 得了
你常说别人无病呻吟
你这不是无病而吟吗
晏西说时
手又伸到衣袋里掏出手绢
青丘在月光底下看得明白
便按着他的手道
你又打算胡来
晏西道
你不许发牢骚
我就不蒙你的嘴
青丘道
你引得我发牢骚
怎样又怪我呢
雁希道
我们好好的谈一谈吧
说必顺手又扭了电灯
青丘笑着偏过脸就走开去
依旧在那张软榻上躺下
雁希道
这地方怎么能睡
仔细凉了
青丘闭了眼
睛 不作声
雁希道
怎么不言语了
仔细凉了
青丘道
我睡着了
燕西道
睡着了你还会讲话
青丘道
我是说梦话呢
燕西笑道
你真睡着了吗
我来咯吱你了
你可别躲
青丘听了
笑着向上一跳
说道 不许闹
要这样闹
我可要恼了
雁西也就哈哈大笑
真个是归房之乐
甚于画眉
这种快乐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这西山的电灯虽不是城里去的
然而他们那里自设有磨电厂
到彻夜通亮
屋子里的电灯照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
别有一种光彩
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
两扇百叶木门就没有带拢
隔着了窗子看那外面树颠秋月
只在薄薄的秋云里猛钻
如冰梭织絮一般
依着沙灯之边
有两只珊瑚色玻璃瓶
各插了一束晚香玉和玉簪花
到了这晚上
透出一种很浓厚的幽香
这时青丘想到黄之郡的翠楼营
什么月破荒唐花林
仿佛香携醉无人处
倒有些像这秋叶棉花山楼看月的情形了
秋夜虽不像冬夜那样长
却也不像夏夜那样短
这月光之下
照着许多人家
人家的痴儿爱女
到了这时
都也拥着温暖的枕备去寻他的好梦
人心各异
梦境自然也不一样啊
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
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
她睁开一双慧眼
看月光下这些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
俊的 丑的
大家都在做梦
那梦里所现的贪嗔吃完
光怪陆离
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
都像登场傀儡一般
嫦娥虽然可笑
他们恐怕还是要可怜他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