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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像鸟
飞往你的山
作者
塔拉韦斯特弗诚实的污垢上
山雪融化
印第安公主在山的正面显现
她的头擦着天空
那场车祸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
全家人聚在起居室里
爸爸开始讲解圣经时
泰勒清了清嗓子
说他要离开了
我 我要去
去上大
大学
他说着
面容僵硬
他费力的吐出这些化时
脖子上一根血管鼓起
一会儿显现
一会消失
像一条挣扎扭动的大蛇
每个人都看着爸爸
他面无表情
沉默比吼叫更可怕
泰勒将是我的哥哥们中
第三个离开家的
我大哥托尼开拖拉机运碎石和废品
正在为娶妻努力攒钱
二哥肖恩几个月前和爸爸吵了一架
离开了家
此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但母亲每隔几周会接到他匆忙打来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告诉母亲
他很好
正在做焊接或开拖拉机
如果泰勒也走了
爸爸就凑不够一个小工队了
也就没法去给人家盖谷仓或干草棚了
他将不得不重操拆解废料的老本行
什么是大学
我问
大学就是给那些太过蠢笨
在第一轮学不会的人额外开设的学校
爸爸说道
泰勒盯着地板
脸孔紧绷
接着他垂下肩膀
面容舒展
抬起了头
在我看来
他的自我肆意出离
他的目光柔和又可爱
我完全无法从那眼神中认出他
他在听爸爸发表长篇大论
大学教授有两种
一种知道自己在说谎
另一种认为自己在说真话
哼
爸爸咧嘴一笑
不知道哪种更糟糕
想想看吧
一种是光明会的金牌代理人
至少知道自己拿的是魔鬼的工资
另一种甚是傲慢
自认为比上帝更有智慧
他依然咧着嘴笑
形势并不严峻
他只需给儿子讲一些道理
母亲说
爸爸是在浪费时间
一旦泰勒下定决心
没有人能说服他回心转意
你这是在用扫帚扫山上的灰
白费口舌
说着
母亲站了起来
先花几分钟稳住身体
然后艰难的下楼
她得了偏头疼
她几乎总是偏头疼
她仍然在地下室里度日
直到太阳落山后才下楼
之后也很少能待过一个小时
因为嘈杂和劳累的双重折磨让她头痛欲裂
我看着她慢慢的
小心翼翼的走下楼梯
弯着腰
双手紧抓栏杆
仿佛是个盲人
不得不摸索着前行
她等着双脚都稳稳地站在一个台阶上
然后再去够下一级
她脸上的浮肿差不多消失了
几乎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只是黑眼圈仍在
从黑色逐渐褪成深紫色
现在变成一种紫丁香和葡萄干的混合色
一个小时后
爸爸不再咧嘴笑了
泰勒没有再提他上大学的愿望
但也没答应留下来
他只是出神的坐在那里
安然承受
爸爸说
一个男人不可能靠书本和废纸为生
你以后会成为一家之主
你靠书本怎么养活老婆孩子呢
泰勒歪着头
表示他在听
但什么也没说
我的儿子
竟然排着队等着被无神论者和光明会间谍洗脑
学 学校是教
教堂开的
泰勒打断父亲的话
那 那 那坏
坏到哪儿去呢
爸爸豁得张开嘴
一股气流冲出
你不觉得光明会已经渗入了教堂吗
他声如洪钟
有力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回响
你难道不知道
他们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学校吗
在学校
他们可以培养出整整一代伪摩门教徒
我对你的培养可比那儿强多了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这一刻的样子
强势又绝望
他身体前倾
咬着牙
眼睛眯成一条缝
在儿子的脸上搜寻表示赞同的迹象
共同信念的痕迹
但是没有找到
泰勒是怎么决定离开这座山的
是个离奇的故事
充满缺口和曲折
故事从泰勒本人开始
他性情古怪
这是事实
这种情况发生在很多家庭里
某个孩子格格不入
跟不上节奏
合不上拍子
在我们家
泰勒就是那个孩子
我们其余人跳及格舞
而他跳的是华尔兹
他对我们生活中喧闹的音乐充耳不闻
我们也听不见他宁静的副调
泰勒喜净
爱看书
喜欢分类标记整理
一次
母亲在他的衣橱里发现了整整一架子按年份堆放的火柴盒
泰勒说
里面装着他过去五年攒下的铅笔屑
是他收集来为我们的上山应急包做火引用的
家里其他地方乱作一团
卧室地板上堆满了待洗衣物
上面满是来自废料厂的油污
厨房里
每张桌子上
每个橱柜里都放着布满灰尘的药丁罐
只在干更脏的活时
才把罐子收到一边儿
比如给一头死鹿剥皮
或者擦拭步枪上的防腐油弹
在杂乱的中心
泰勒拥有积攒了五年按年份分类的铅笔屑
我的哥哥们就像一群狼
他们频繁的试探对方
一旦有哪个小点的突然长大
梦想着向上爬
便会爆发混战
在我小时候
这些打斗通常以母亲对着打碎的台灯或花瓶尖叫而告终
但随着我渐渐长大
家里能打碎的东西越来越少
母亲说
我很小的时候
家里有过一台电视机
直到肖恩把泰勒的头按了进去
兄弟们扭打起来时
泰勒就听音乐
他拥有我所见过的唯一的音箱
音箱旁边放着一大堆CD
上面写着诸如莫扎特和肖邦之类的奇怪的词
在他大约十六岁时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我正在看他的CD
被他撞上了
我想跑开
我以为他会因为我进他的房间而狠狠揍我一顿
但他却拉过我的手
把我领到那堆东西旁
你 你你 你最
最喜欢哪一张
我指了指一张黑色CD
封面上有许多身穿白衣的男男女女
泰勒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
这 这 这是唱
唱诗般音乐
他说着
他把碟片塞进黑盒子
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书
我蹲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用指甲在地毯上乱画
音乐响起一阵琴弦的波动
接着浅吟低唱
如丝绸般轻柔
却不知何故穿透心灵
我熟悉这首赞美诗
我们在教堂唱过
混乱的声音带着虔诚
汇聚成大合唱
但这个不同
同样充满虔诚
但里面也有别的东西
与学习
纪律和协作有关
是一些我还不懂的东西
歌曲结束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
接下来听了一首又一首
直到CD播完
没有了音乐
房间里显得死气沉沉
我问泰勒
我们能不能再听一遍
一个小时后
音乐停了
我又请求他再放一遍
天色已晚
屋里很安静
泰勒从桌旁站起身
按下播放键
说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 我 我们可以
明 明
明天再听听
音乐成了我们俩的共同语言
因为口吃
泰勒总是沉默不语
舌头也越发笨重
正因如此
我和他几乎没说过话
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哥哥
现在
每天晚上他从废料厂回来时
我都在等他
等他洗完澡
搓去身上的污垢
他会到书桌旁坐下
说 我
我
我们今今晚听
听点什么呢
然后我会选一张CD
而他则开始看书
我躺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盯着他的袜子
侧耳倾听
我和我的那些哥哥们一样吵闹
但和泰勒在一起时
我变了
也许是音乐的魅力
也许是他的魅力
不知为何
他让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我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大喊大叫
我尽力避免和理查德打架
尤其避免发生这种情况
最后
两个人滚在地上
他撕扯着我的头发
我用指甲抓破他的脸
我早该知道
有一天泰勒会离开
托尼和肖恩走了
他们属于这座山
而泰勒从不属于这里
泰勒一直喜欢父亲所说的书本知识
而除理查德外
我们其他人对此毫不关心
泰勒小的时候
曾有一段时间
母亲对教育持理想主义态度
他曾说
把我们留在家里
是为了让我们获得比其他孩子更好的教育
但只有母亲这么说
因为爸爸认为我们应该学习更多实用技能
我很小的时候
他们两人常常为此而战
母亲每天早上都让我们学习
他一转身
爸爸就把男孩们赶进废料厂干活
但母亲最终会输掉这场战斗
一切要从他五个儿子中的第四个卢克说起
卢克对山上的事很有一套
他对动物很在行
似乎能与它们交流
但他有严重的学习障碍
学习认字非常吃力
母亲花了五年时间
每天早上陪他坐在餐桌边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同一个音
但到卢克十二岁时
他也只能在全家人习读经文时
勉强读出圣经中的一句话
母亲不理解
他毫不费力的教会了托尼和肖恩认字
其他人也都轻松的学会了
我四岁时
托尼就教我认字
我想那是为了和肖恩打赌
等卢克会写自己的名字
读一些简短的词语
母亲便开始教他数学
我的数学知识都是在早餐后洗碗时学的
听母亲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什么是分数
怎样运用负数
卢克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一年后
母亲便放弃了
他不再说什么让我们获得更好的教育
而是开始附和爸爸的意见
一天早上
他对我说
最重要的是你们这些孩子都能认字了
其他的都是废话
洗脑而已
爸爸越来越早的赶男孩子们去干活
到我八岁
泰勒十六岁时
我们就都彻底不学习了
然而母亲并没有完全倒向爸爸的那套理论
她偶尔仍怀有以前的热忱
在那样的日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时
母亲会宣布今天我们要上学
他在地下室放了一个书架
上面堆满了有关草药学的书和一些旧瓶装书
其中有几册数学课本供大家共用
一本美国历史书
除了理查德
我从未见其他人读过
还有一本科学书
肯定是幼儿读物
因为里面画满精美的插图
母亲通常花半个小时找齐所有书
然后我们把书分了
各自进房间去上学
我不知道哥哥们和姐姐在那期间都干了什么
我总是打开数学书
花十分钟翻书
手指在中间插页上摩挲
如果用手指摸了五十页
我会向母亲汇报说我看了五十页数学
他会说
太厉害了
看见没
这种速度在公立学校是不可能的
只有在家里才能办到
在家你可以坐下来
真正专心致志
没有任何干扰
母亲从不讲课或考试
也从不布置作业
地下室有一台电脑
里面有一个叫马维斯灯塔的程序
可以用来学习打字
有时他去送草药时
如果我们做完了家务
他会顺路把我们送到镇中心的卡内基图书馆
那里的地下室有个房间放满了儿童读物
我们就阅读那些书
理查德甚至从楼上拿了一些成人看的书
他们有着关于历史和科学的沉重标题
在我们家
学习完全靠自我指导
只要干完自己的活
想学什么都可以自学
我们中有的孩子比其他人更有纪律性
我是最散漫的一个
到十岁时
我只系统学过一个科目
摩尔斯电码
因为爸爸坚持要我学
他说
如果电话线路被切断
我们将是山谷里唯一能进行交流的人
尽管我也不太确定
如果只有我们学了摩尔斯电码
我们去和谁交流呢
年纪最大的几个男孩
托尼
肖恩和泰勒
十年前接受的是另一种教育
仿佛他们曾拥有另一对父母
他们的父亲从未听说韦弗一家的遭遇
也从不谈论光明会
他把三个大儿子送去上学
尽管几年后又把他们从学校接了出来
发誓说要在家里教他们
当托尼要求重返学校
爸爸也同意了
托尼读完了高中
尽管在废料厂干活让他旷课太多
以致最后没能毕业
泰勒是第三个儿子
他几乎对学校没有记忆
所以很乐意在家学习
直到他十三岁的时候
也许因为母亲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教卢克认字上面
泰勒问爸爸
能不能让他上八年级
从一九九一年秋到一九九二年春末
泰勒一整年都在上学
他学了代数
代数之于他的大脑
就如空气之于他的肺一样自然
那年八月
维弗一家遭到围攻
假如没发生那件事
泰勒是否会重返学校
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
父亲在听说了韦弗一家的遭遇后
再也不允许任何一个孩子踏进学校教室
尽管如此
泰勒的想象力还是被点燃了
他用全部积蓄买了一本旧三角学课本
继续自学
他想接着学微积分
但又没钱再买另外一本书了
于是他就到学校去找数学老师要一本
老师当面嘲笑他
说
自学微积分
这是不可能的事
泰勒不为所动
给我一本书吧
我 我
我想我能自学
最后
他腋下夹着一本书离开了
长篇小说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作者
塔拉韦斯特弗
译者 任爱红
演播 阎萌萌
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感谢您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