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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集东市集南来北往
四处喧嚣
周平宁前襟口好像在发烫
他知道被折叠成三四叠的那几张泛黄的厚纸是什么
端王在最后拍着他的肩膀
将这厚厚一叠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上
陈家能给你的
本王也可以
甚至本王可以投其所好的将你捧上明面来
别人看到的你
就只是你
是未来的晋王
不是陈显的女婿
更不是陈家的走狗
陈氏看你会像看一个英雄
一个她需要仰望崇拜的英雄
而不是趾高气扬俯视埋怨的奴才
做人一辈子
活的就是个骨气尊严
老定京的爷们儿
不屈膝也不迎合谄媚
爷们儿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豁得出去
流得出血
更舍得了命
魏征 遇太祖
诸葛遇 刘备
良辰 明主 天道
寻常绿林好汉要接投名状
本王没想过要你的投名状
反而自备一副投名状
劳请宁二爷笑纳
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
端王脸上的酡红一直没有下来
朝他努努嘴
他抖着手将纸张翻开
是一幅描绘仔细精准的定京布防图
纸上红红黑黑
密密麻麻的圈了一道
红的是本王的人马
黑的是陈显的人手
谈不上势均力敌
可到底尚有一拼之力
周平宁
陈显能给你的
我都能给你
陈显不能给你的
而又是你想要的
我照旧能给你
周平宁双手捧着那幅舆图
话说开了
手与身形反倒镇定了下来
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话
你可知我想要什么
你又能多给我些什么
两个问题
六皇子合二为一
言简意赅的回答
尊严
还有彻底俯视与征服陈氏的能力
这才是真正的兵行险招
将盘算剥开
将最隐秘最周全的计划全都放在他的眼前
不带一丝遮掩
反而用了投名状三个字
轻易的就让周平宁感到尊重与期待
若端王所说为名利二字
他或许会反水不干
可端王却说了尊严
此间诱惑
两相对比
他在动摇
周平宁以为自己在这夜风中独立良久
可当他被风一吹清醒过来之后
仰头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时
这才发现
原来那三个女人的一碗馄饨都还没食完
宁二爷
宁二爷
不远处有小厮牵着马匹小跑而来
周平宁下意识的摁了摁装有舆图的前襟
轻咳了两声
撩袍翻身上马
大道之上不容策马
小厮在前头牵着马小心翼翼的避开人群
再想了想
带着恭谨的仰头笑道
您今儿个就不回去
二奶奶可是记挂着您
问了桂枝好多遍您在哪处
见了何人
还吩咐厨房给您冲了一碗醒酒汤
桂枝怎么说的呀
周平宁心不在焉的接话
还能怎么说呀
您不是下了朝之后就遣人回来说您与万大人来东市集喝酒了吗
您是贵人多忘事
自个儿还忘了
二爷怎么尽问些傻话
明明是自个儿派的人回去大报告来着
小厮朗声回的可乐极了
周平宁手上牵着马缰
却不由得愣了愣
万大人
对了
他接到端王秘密送来的手信时
是让人回府通禀
说是与兵部右侍郎万大人去东市集应酬喝酒了
周平宁想笑
也确确实实拉开了嘴角
带着些苦涩的笑起来
他在一开始其实就很有意识的隐瞒陈婼与端王接洽了
他根本就没有犹豫和踟着
在有比陈家更好的选择时
他立马就很坚定地选择了背弃
春风杨柳岸
夜雨杏花归
初夏的风
怎得这样烦人
临行在即
行昭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人用
赶在四月底将东西全都拾掇好了
如今是万事俱备
只见放之哪晓得亲爱的陈放之从遥遥的西北那一头放了老六一把鸽子
已是马不停蹄
政务财务新旧交替
奈何事杂且多
端王殿下何不先行至江南
微臣
臣放之期后几日在于江南向端王殿下请安磕头
黔驴技穷
这是行昭听见陈放之借故拖延一事后唯一的反应
好好一个大男人
竟然没脸没皮的耍起赖来了
生拉硬拽
哭哭啼啼
反正我就是不去
不服
那你来咬烂我的脸呢
行昭倒是想
可惜呀
西北定京相隔千里
实在鞭长莫及
六皇子站在小床旁
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阿舒
边和行昭说起此事
要玩
大家都认真的玩
哪有玩到一半儿耍赖的道理
陈显就仗着自家儿子蠢
名声已经是跌无可跌
要换一个聪明点
陈显八成就换个办法来保自己个儿的独苗苗了
是教他和我硬碰硬也好
还是使阴招也好
反正不会选这种让旁人嫌弃陈放之懦弱无能的方式来躲避
阿舒困得不得了
张着小嘴打哈欠
露出粉粉的牙床中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米粒儿
六皇子顿时眼睛一亮
整个人陡然变得亢奋起来
阿妩 阿妩
快过来
舒根长牙了
虽是亢奋
声音却压得极低
自家儿子长牙了
这行昭当然知道
四个多月了
小孩子长牙属正常
才长牙
小孩子不舒服
一不舒服就哭
哭得一天都没睡好觉
进了五月
天气扎扎实实热起来
又不敢放冰
小郎君更难熬了
眼瞅着儿子这是想睡觉了
行昭赶紧招手
把老六唤到内厢来
为了让舒哥好好睡
特意从东次间移过了一盏厚实的黑漆木镂空雕花屏风
大人们的声音压得小小的
传不过去
孩子一哭
里头却能第一时间知道
六皇子绕过屏风
一步一步走得很欢快
跟在跳似的
你说
我从江南回来时
阿舒是不是能说话了
会不会很是口齿清晰叫爹娘了
六皇子眼睛眯了眯
嘴角勾起来
眼神很温和
也很期待
行昭很少见到六皇子外放的情绪
也很少看见他对某种事物表示憧憬与期待
更别提这样的神情
还是要去呀
六皇子先行
已布至江南
与陈放之在江南会合
再议后事
这个提议基于西北财政内务未清
而套用陈显早朝上进谏的那番话来说
春涝夏收
事不宜迟
清查江南官场刻不容缓
既是端王殿下个人之德
又是万民之幸
老六先走
陈放之跟着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嗯
陈放之可以做出打滚耍赖这回事
六皇子却做不出来
他的身份
他的位子
还有他一直很顾忌的名誉
都让他没有办法随波逐流
他恐怕也不屑于以这样的方式避开祸事
办法多的是
没必要拿自己的名声与声望去赌一把
他不希望他在别人口中冠以懦弱无能以及惧怕权臣的前缀
应该是能的吧
行昭也笑得温温软软的
母妃说你半岁大的时候就能很清晰叫娘亲了
行昭喉头哽了哽
心头泛起一股酸软之意
牵了牵六皇子的手
再开口
喉咙里好像有些发苦
我会好好教阿舒说话的
我头一个就教他叫爹
等你回来了
你就能听见你大儿子大声的叫你
六皇子笑着点点头
拿额头抵了抵行昭的前额
鼻尖儿再碰了碰行昭的鼻尖儿
你要好好的
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等着我回来
等着我凯旋而归
谁都知这一去
奠定胜负
钦天监算的五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行昭也觉得钦天监算的对
晴空万里下空的整个天际都像一匹点缀着绵软浮云的浅色锦绣
被织女们一手铺开
舒展的笼罩在浩瀚之地
其上是在绛河口岸送的人
从运河走
途经天津
河北 山东
再至江浙一带
内河修缮完工几十年了
这倒是头一回有朝中重臣借前人的光南下办公差
女眷们都坐在马车上
与六皇子相熟的官员
世交家的男儿汉倒是来了个齐全
黎令清握着六皇子的手交代了又交代
查得出查不出都不打紧
要紧的是自己一条命
世子这还没过半岁呢
这算是说的肺腑之言了
也有说的隐晦的
信中侯闵大人送了两坛花雕酒让六皇子带到船上
行船水气重
喝烈酒吃辣子都是解湿的
殿下都注意
这些水边甭去靠
您是这样的身份
旁人又是什么样的身份
得自己个
江惜自己个儿也有豁然开朗初见苗头的二皇子背挺得笔直
没在众人之前凑上去交代
将六皇子拉到一边
悄无声息的说
咱们兄弟二人一条心
谁上都一样
别中了旁人的谋划
行昭和舒哥你只管放一百个心
我周恪别的没本事
只剩下个义气在
就算是豁出一条命
也保住大侄子和弟妹
万事周全
不冲别的
就冲你带我与老四从来没耍过心眼儿
就冲我们连带行昭一块长大的情分
也有盲目乐观的具体人事
就是方祈那一家子老少爷们都等着你回来了
别跟你媳妇儿丢脸
方祈的声音响如洪钟
行昭眼圈原本是红的不得了
遥遥的隐隐约约听见方祈的话
感觉完全哭不出来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钦天监不仅算吉日
还得算吉时
正午暖阳将升到脑门顶上
唢呐一吹
鼓点起
祭完龙王又朝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后
便大船摆桨鼓起帆
架起势来
十几艘船组成的船队便浩浩荡荡的往南行
行昭将车帘挑起一条小缝
只见绛河如带迎波
在水面上
两行直挺挺的水波纹荡漾开来
最后渐渐消失不见
闵寄柔坐在行昭身侧
静静的看着她紧紧抿住的嘴角红了一遍又一遍
偏偏没有眼泪落下来
叹了口气儿
想哭便哭吧
憋着作甚
也没个旁人瞧见
行昭手将车帘攥得紧紧的
隔了良久才轻轻摇头
我不哭
阿舒这样的小孩子才哭
阿舒这样的小孩子才该哭
那些废墟
那些费尽心机唯利是图的人才该哭
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才该哭
我凭什么哭
也是
哭有什么用
闵寄柔探过头去
船队渐行渐远
高高扬起的帆都显出了精神抖擞
如果
我是说如果
闵寄柔话里顿了顿
终究没问出口来
轻笑着摇摇头
摆摆手
全当做没事
行昭知道他想问什么
更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老六回不来
如果老六进不了定京了
如果老六出了意外
他一定要更坚强的活下去
死不可怕
活着才可怕
他要咬着牙关将阿舒带大
把老六那一份也活够本儿
在外头撑的底气很足
可一入夜
行昭便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怕吵醒外厢熟睡的阿舒
只好规规矩矩的平躺着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
也不晓得到底是睡着了没有
迷迷糊糊的又醒了过来
眼睛睁不开
可脑袋却是清醒的
外间儿窸窸窣窣的发出些许声音
他好像听见阿舒在哭
行昭翻了个身
有些心神不宁
外间的暖光晕成一团
透过镂空的雕花屏风
忽明忽暗
左右不齐
行昭不想承认他这是在心慌
可汗滴顺着脑门往下流
耳朵旁嗡嗡嗡的全是阿舒的哭声
黄妈妈还没进来
证明其实阿舒并没有哭
行昭闭了闭眼
再翻了个身
终究是坐不住了
轻手轻脚的撑起手来向外爬
爬到一半
发现床的外侧空空的
老六已经下江南去了
叹了口气儿
起身披了件外衫
绕过屏风出去一瞧
小阿舒咂吧咂巴着嘴儿睡得正熟
船队的消息不好传回来
岸边的哨所就那么几个地儿有
行昭本以为八九日内老六那头的消息是传不过来的
哪晓得五月初八天津营卫司就传来消息
说是河道淤堵
船队停滞在了天津辖区
不好再往南下了
行昭瞬间明白过来
六皇子临行前那几个月里
日日应酬
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
天津营卫司总领邵士其长子邵远是定京城里有名的少爷郎君风花雪月无一不通
常常都凑在一块喝酒的局里
六皇子一个反手
轻易又把球踢给了陈显
你耍赖
好 我不耍赖
我只出老千
反正我定京城是出了好名声是搏到了
不是我不想走
是那河道几十年没经历过这么大阵势的船队
河道要淤堵
走不通道干我何事
你陈府离皇城有多近
我天津离定京就有多近
出了事儿我翻身上马
半宿就能赶回到京城里来
儿子
要不要舍大牌
赌不赌一把
全看你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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