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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
虎妞坐上了花轿
没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没有兄弟的护送
没有亲友的祝贺
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
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
西四牌楼
也惹起穿着新衣的人们
特别是户铺中的伙计一些羡慕
一些感触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
红着脸
戴着三角钱一顶的段小帽
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乎乎的看着一切
听着一切
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
他有一个眉铺嵌入裱糊的雪白的新房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前的事正如煤场里一堆堆都是黑的
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
白的闪眼
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
他觉得一种嘲弄
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
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
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
屋角里插着无把色鸡毛的毯子
他认识那些桌子
可是对火炉
菜案既毛毯子又觉得生疏
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
使他想起过去
又担心将来
一切任人摆布
他自己既像个旧的
又像个新的
一个什么摆设
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不认识自己了
他想不起哭
他想不起笑
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儿马的屋中活动着
像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
眼睛红红的看着外面
看着里边
空有能飞跑的腿
跑不出去
虎妞穿着红袄
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
眼睛溜着他
祥子不敢正眼看他
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姑娘也是娘们
像女的又像男的
像人又像什么凶恶的走兽
这个走兽穿着红袄
已经捉到她
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
谁都能收拾他
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
又一刻不离的守着他
向他瞪眼
向他发笑
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
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
他没法逃脱
他摘了那顶断小帽
呆呆的看着帽子上的红结子
直到看到眼花
他转脸
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
飞旋着
跳动着
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
婚后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
像变戏法似的
她解释给她听
要不这么冤你一下
你怎会死心塌地的点头呢
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
她笑得流出泪来
你个傻东西
甭提了
反正我对得起你
你是怎个人
我是怎个人
我愣和爸爸吵了
跟着你来
你还不谢天谢地
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
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
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
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前
却有被风吹碎了的
街上很冷静
洋车可不少
车夫们也好比往日精神了一些
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
车背后还有贴着块红纸的
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
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
而自己是在这个葫芦里憋闷了好几天
他们都安分守己的冻着
而他没有一点营生
在大街上闲逛
他不安于游手好闲
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
就得去和虎妞
他的老婆商议
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手里讨饭吃
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
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
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
那个红鳌虎牙的东西
吸人精血的东西
他已不是人
而是一块肉
他没了自己
他只在他牙中挣扎着
像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
他不想跟他去商议
他逮走
想好了主意
给他个不辞而别
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
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
她窝心
但不想把那身新衣扯碎
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
他觉得浑身都沾着些不洁净的
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
叫他从心里厌烦
他愿永远不再见他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