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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若生魔光微闪
怎么会是陆立展的女儿
大胤当朝右相陆立展膝下只得一儿一女
皆是早已亡故的正妻所出
然而他位高权重
在朝中说话颇为响亮
自身又甚有才气
一向很得嘉隆帝器重
丧偶时年不过三十
才刚刚而立之年
京畿上下多的是想要将女儿嫁与他求续弦的
可陆立展直至现如今也始终不曾再娶妻
众人皆道他对亡妻情深似海
即便斯人已逝也无法放下心怀
是以无法再续弦他人
但是即便七八年过去了
仍有层出不穷的人期盼着能同陆相结亲
加上陆相的一儿一女年岁都渐渐大了
长女陆幼筠更是转眼就到了及笄之龄
打起儿女亲家主意的也就不在少数
陆家同连家在京城里应当都算是新贵
根基远不如段家苏家之流站得稳当
按理来说应当走得近些才是
可若生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同陆幼筠丝毫没有交集
陆家跟连家的关系
好像也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从未深入交好过
思忖间
她听见陆幼筠接着笑道
阿九莫不是见过家父
筠姐姐说笑
我哪有机遇见得陆伯父
她学着陆幼筠方才的从善如流
笑吟吟的将原先称呼的陆相改口为陆伯父
然而隐在袖中的那只手却禁不住握成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皮肉
似疼似辣
曾几何时
她以为自己来日若得机会重逢这些人
必然能坦然面对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
一切就都成了空
心底里
她反反复复问着自己
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会是陆相陆立展的女儿玉寅
他又是如何同陆相的女儿走到一块的
宣明二十一年
连家没落
父亲离他而去
从此天人两隔
她同继母朱氏并幼弟若陵被四叔驱出平康坊的祖宅
流落市井
辗转求生
她一夜长大
再不复从前昏黄铜镜下的容颜依旧年轻娇美
可她年不过十六
便已华发早生
她犹记得继母初见她一头青丝间夹杂着的数根银白发丝时潸然落下的眼泪
可继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昔年还未满二十五岁的她
短短数日便有如老妪
鬓已星星也
邵氏若陵也似乎长大了些
那时她站在破落的小院一角里想
事情断不会再坏下去了
她会代替父亲教养若陵
照顾朱氏
会如他过去期盼的那样
变成一个孝顺的孩子
一个可亲的长姐
绿蕉彼时也还好好的活着
忠心耿耿跟在他们身边
不离也不弃
若陵很喜欢她
总缠着喊绿蕉姐姐
任绿蕉怎么说您是主子
不能喊奴婢姐姐
他就是不听
若生偶然间听见两回
心下反倒高兴
都到了这个时候
哪里还需要讲究主仆呢
她便琢磨着
不如让朱氏认了绿蕉为义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四叔却派人来寻她了
他前脚才刚将他们赶出了平康坊
后脚就巴巴的来找他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
来人咧着嘴笑
四爷寻了门好亲事
特地吩咐小的来恭请三姑娘回去
好亲事
打扮打扮送去给人做妾
可真真是天大的一门好亲事
绿蕉气急
那么个好脾气的人
当场啐了那人一口
挡在若生面前骂道
呸
与人做妾算结的哪门子亲
他不要脸
姑娘可还是要的
话还吊在那儿
一把剑就洞穿了绿蕉的心口
朱氏尖叫
捂着若陵的眼睛瑟瑟发抖
若生两耳就嗡的一声
再也听不见旁的了
她往前冲
想要扶住绿蕉
可绿蕉却先他一步倒在了地上
那血呀
淙淙的流
若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不管她怎么捂都捂不住
沿着她的指缝拼命的往外淌
滚烫滚烫的
像是要把她按在绿蕉心口上的手都给烫熟了
绿蕉的身子越来越冷
终于冷成了一块冰
剩下的风热腾腾的
绿蕉却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至今都还记得
那一日被四叔派来的人手持染血的长剑
眯着眼睛笑得猥琐无耻极了
那个男人叫老吴
个子不高
眼睛很小
尖嘴猴腮
活像阴沟里的老鼠
可明明恨极他
却还是记不住他的具体样貌
但若生知道
终有一日
她会用那把他杀了绿蕉的剑杀了他偿命
然而那个时候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能杀了绿蕉
也能杀了朱氏跟若陵
自己死不足惜
可继母还那么年轻
弟弟还那般年幼
怎么能因为这些事命丧于此呢
她知道依四叔的性子
即便如今心满意足得了她的应允
用不了多久就会反悔
再起杀心
对朱氏母子下毒手
可她还是得先答应下来
唯有这样
才能同四叔虚与委一
才能为朱氏母子求得一线生机
她放开了绿蕉已经凉透的身子
挡在了继母跟若弟面前
用沾着黏腻鲜血的手握住了那把直指朱氏的剑
点头应了
回去告诉四叔
我答应
但要给我三天时间
阿生
你不能答应啊
朱氏就站在她身后
闻言大惊失色
连怕也忘了
匆匆就要上前不准她答应下去
泪水沿着面颊滑落唇畔
又咸又涩
若生用空着的一只手及时握住继母的手
紧紧的握住
朱氏对她的意思了然于心
顿时面色惨白
泪落如珠
瘦皮猴似的老吴提着剑只是皱眉不满
四爷说过
三姑娘定然会讨价还价
还真是果不其然
对不住了姑娘
四爷说了
最多一日
半个时辰也不得再多
那就一日
老吴撅着牙花子笑了笑
扭头走了
小院外却必然还有人看着
他们身上没有银子
走不远
四叔并没有花多久就找到了他们
事已至此
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朱氏却哭着不肯的去
还有一日
我们逃吧
可这一日是用来让他们母子想法在逃的
若自己也跟着一道
必然是逃不走的
若生心知肚明
又知他不愿意丢下自己
便只得狠下心肠说了一通难听的话
哼
逃什么
有用吗
还不是要死
真是愚蠢懦弱的女人
要走你走
朱氏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若琳在冷炕上被吓得哇哇大哭
傻丫头
咱们就是一块儿死了
也不能叫你去给人做妾呀
三个人哭着哭着抱成了一团
可自己不硬
弟弟怎么办
好歹是爹爹最后一点骨血
总是要留点香火的
他融了生母的遗物
寻了个老匠人手艺粗糙的打了个小金锁给了若陵
又匆匆忙忙葬了绿胶
一天过得委实太快了
他殚精竭虑算计起了四叔的心思
想尽法则让继母带着幼弟离开
有多远走多远
再也不要回来
至于四叔要将他送给谁
他毫不在意
树倒狐孙散
连家一落魄
往日巴结着的人就都换了脸开始落井下石
四叔想巴结的人就显得太多了
他上了青布小轿
颠颠被人抬着出去
一步
两步
他轻声念着
从发上拔下一只银簪来
空心的
装了砒霜
老银匠的手艺委实太糙
可东西到底装得严实
似是转了个弯儿
他抬手准备服下
轿子却突然停了
帘子一掀
冲进来几人
三两下就将他拽了出去
啊
手中银簪当的落地了
后颈剧烈一疼
眼前便黑作一团
等他睁开眼
人已经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听见有道陌生的女生在喊他
阿九
他吃力的仰起头
瞧见的那个居高临下站着的人
面上却蒙着细纱
看不清模样
可隔着纱幕
他也能感觉到那后面炙热的眼神
近半载
他几乎隔几日就能见到这样的眼神一次
可那张脸他从没看见过
所以他只记得声音
然而时至今日
他才知道
那从陌生变得熟悉
又从熟悉镂刻进他骨子里的声音
正是出自眼前的陆幼云之口
声娇音柔
听着浑
似老天爷派来救他的一般
后颈疼痛难耐
眼皮沉重
他艰难的仰起头
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人
那面纱白雪一般
那样干净又纯粹
然而朦胧的视线尚且来不及变得清晰
眼前的人已然娇笑起来
当着他的面慢然吩咐下去
哼
给我取条鞭子来
黑漆漆的一条
也不知是什么制的
一旦触及皮肉
便是血红一片
皮开肉绽
鞭子舞得很快
就剩一道残影若生
甚至直到如今都还记得自己想躲却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分毫时
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惊慌他怎能不慌
莫名其妙就被人掳了来
用鞭子抽打
疼得晕过去
便用冷水兜头泼醒
一下又一下
似乎没有尽头
四叔命人带他回府
为的是送他与人为妾
这事不该有假
局势早就到了没有转还的余地的时候
他如果图的是旁的
也根本不必瞒他
然而眼前的人是谁
这件事同四叔有没有干系
他皆不知
呼喝也好
喊叫也罢
直至声嘶力竭
在场的人也只视他为死物
渐渐的
身上的伤口多了
麻木了
也就好像真的不疼了
只剩下些辣钻入人心
他一如那伤口般麻木起来
情不自禁的暗暗想着
左右都是要死的
自己了断与被别人了断
终究还是殊途同归
于是再挣扎抗争皆仿佛没有任何意义
他便不动
咬紧了牙关生生受着
这是连家人最后的骨气
他不能哭着哀嚎着求饶而终
但是
他竟没有死
明明挥着鞭子的人都已经气喘吁吁的换了人动手
明明他已几次三番晕死过去
明明浑身上下都已遍体鳞伤
可他直到最后都还活着
若生从不知道
原来人的一口气竟然能漫长到这个地步
苟延残喘
求死不得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最后一次醒来时
他穿着干净的衣裳
身上的伤口不知何时被敷了药
就连口中都还残留着些许米粥带来的淡淡的甜味
屋子里却是黑黢黢的
他动了动手腕
僵的被牢牢捆缚在身前
再动动脚
同样被捆着
也不知是不是被捆得像只端午时节的粽子
没有一点动弹的余地
他只能大睁着眼睛在目所能及之处胡乱的扫视
然而四处空荡
不见一星东西或是人
那人知道他逃不掉
就像是四叔一般
当时也觉得他逃不掉
但那时他虽怕
却没有怕成儿今这般
因为那会儿他心中有数
若求死
饶是四叔再厉害也拦不住他
可事到如今
他竟连求死都没有法门了
从此折磨医治又折磨
他还活着
却活得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头一个月
主事的那个女子来得很勤
似拿她当个新鲜玩物
变着花样折腾他
拿炭火烙她
拿蛇来咬
拿刀来弯肉
层出不穷
永无止境
那么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里
他心头唯一还热的那一块
便是盼着继母带着弟弟若陵成功逃离
四叔毒手
好好的活下去
至于他
日复一日
早晚有一日还是会下九泉陪伴父亲的
他念着他们的模样
声音 名字
逐渐再不会害怕
大抵也正是如此
再后来
那人就来的少了
他只一日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像只角落里的臭虫
发霉腐败
他断了双腿
没了舌头
身无完肤
可一双眼睛却毫无损伤
他一开始想不明白
后来却想通了
留着他的一双眼
远比弯出他们更为残忍
因为他要他看着
亲眼目睹自己是怎样被人折磨的
真是恶毒的趣味
若生禁不住看了一眼陆又云的眼睛
清澈明亮
水波潋滟
漂亮的很
着实看不出一分刻薄毒辣来
人常说舌头能骗人
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可事实焉是如此
真正的恶人
必是从头发丝伪装到眼神
半分破绽也不会漏的
他又向来是个连人的长相也记不清楚的
若非重活一回
只怕还是看不穿
说来还真得好好谢谢他们
忍耐 等待 人心
手段
他过去不懂
而今懂得这一切
委实都多亏了他们
是他们一点一点教会了他
这人世有多险恶
那些曾被他无视的温暖
又有多来之不易
因为期盼着继母跟幼弟能平安健康的活下去
他才能没有沉沦于黑暗之中
他的心还是暖的
然而
他还是渐渐分辨不了时辰
遗忘了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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