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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集
一九九九年五月九日上午
天高云净
阳光似得人睁不开眼
安平市公安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
不是过年那种热闹
是带着恨意的炸响
是一辆农用车
面包车排成长队从柳沟村
杨二庄村
香峪村缓缓开过来
车上挤满了人
受害者的父母
爷爷奶奶
邻居 村长
还有自发赶来的村民
他们抬着七八面锦旗
最大的那面红绸金字上写着为民除害四个字
在太阳底下晃眼
车队停在公安局门口
车门一开
哭喊声就炸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人从三轮车上搀下来
腿直哆嗦
站都站不稳
她是林雅的奶奶
她嘴唇抖了又抖
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畜生把我孙女吃了
我
我要看看她
她长什么样
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
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公安局的大铁门被人群挤得哐哐响
门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锦旗交接仪式在院子里举行
局长陈铁军接过锦旗
转身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此案不破
我辞职
破了是全体干警的功劳
地下哭声
喊声
掌声搅在一起
有人在人群里喊
枪毙他
现在就枪毙
仪式结束后
公安局门口贴出了马永强罪行展的照片和告示
煤堆里挖出来的小玉脸上还沾着煤灰
睫毛冻在了一起
桃树下挖出来的腿骨白森森的
旁边还扔着几瓣干大蒜
赵刚被砸烂脑袋的现场
石头上的血已经发黑了
围观的人打着手电筒通宵达旦的看
有人看完蹲在地上干呕
有人气得用拳头砸墙
还有个大妈指着马永强的照片骂了半个钟头
嗓子都骂哑了
所有人都在喊同一句话
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
回
回头看一眼
这个恶魔到底是怎么闯出来的
马永强
三十六岁
高中毕业
柳沟村人
一九八零年他回了村
嫌种地丧
嫌种地累
嫌种地丢人
他想进城找工作
没关系没门路
干脆破罐子破摔
白天看黄色书刊
晚上泡录像厅
都是什么凶杀
色情暴力的题材
这些玩意儿像毒水一样灌进他脑子里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号
他第一次犯事
是流氓罪
判了三年
进了监狱还不老实
第二年二月他居然越狱逃跑
被抓回来加刑六个月
同年六月保外就医
养病期间他又犯事了
十月九号强奸一名孕妇
判了六年
在监狱里跟人打架
又加刑三年
这一关就关到了一九九八年新年
整整十二年零六个月
按说做了十二年牢
出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三十多岁不算晚
可马永强不这么想
他觉得社会欠他的
人生欠他的
谁都欠他的
他站在立交桥上往下看
工厂冒烟
汽车跑
年轻人骑摩托
姑娘们穿花裙子
再回头看看自己那间破房子
墙皮掉渣
炕上就一张苇席
灶台冷的结了霜
他对着镜子一看
三十六岁的人满脸皱纹
头发灰白
胡子拉碴
像个快六十的老头
他把自己关了整整一个月
不出门不见人
他怕别人笑话他
更怕看见别人过得好
夜里躺在那张堡苇席上翻来覆去的想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想不通
他也不想想通
他选了一条路
那就是报复
报复社会
报复所有人
可他不知道
他报复的不是社会
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十二岁的刘晓玉
是十七岁的林雅
是正当壮年的赵刚
是那十一个被他猥亵后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姑娘
还有那个怀胎八月的孕妇
马永强被押上警车那天
路过柳沟村口的老槐树
他忽然扭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那是林雅最后看见的树
他什么都没说
又把头转回去了
警车拐上大路
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