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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历过辉煌与荒芜
他忠于灵魂
他重启人生
他的人生之路
远看是前行
近看是归乡
请听陈行甲人生笔记
在峡江的转弯处
第六季
在峡江的转弯处
一二零一一年十月十五日
我正式离任宜都市长
到巴东上任县委书记
车行至野三关镇四渡河
一出隧道
眼前是亚洲低高度的特大桥
桥下面五百六十多米的深谷
两旁雄健的山的轮廓
茂密的森林
山涧的清流
雄壮美丽的江山
让人震撼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
命运中最大的挑战就在前面虎视眈眈的等着我
我即将与他猝不及防的相遇
到达县城的当天下午
我的第一件事是和县长刘兵在办公室谈了两个小时
刘兵年长我八岁
在巴东多年
担任常务副县长
县委副书记
县长
此前当地都市传闻他将按照惯例接任县委书记
但是省委考虑到巴东那几年连续发生轰动全国的恶性群体事件
社会生态有问题
决定在全省范围内选干部异地到巴东任县委书记
考察时强调了一个条件
到边远贫困地方任职
选年轻干部
我当时是全省比较年轻的县市长
于是呢被选中
所以我到巴东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本来做好了准备接任县委书记
而又没有接任上的老县长交心
县长给我介绍了巴东的情况
并就最近要紧的工作提出了建议
但是自始至终
他的脸没有放下来
没有一丝笑容
明摆着就是不高兴的样子
头两天时间
我白天密集的跟三十二名巴东四大家领导班子成员一个个分别谈话
晚上分别上门拜访五位在巴东退休的正县级领导
了解巴东的心情
也了解巴东班子的情况
大家普遍士气低迷
对县城经济社会发展持悲观态度
有几位直接说巴东这个地方这几年像是中了魔咒
每年发生一次轰动全国的恶性事件
而且很巧合的都是发生在每年的五六月份
个别班子成员干脆直接跟我预测下一次惊天动地的恶性事件可能是什么事
即将退休的时任政协主席林廷芳同志的一句看你这么年轻单纯
我真怕他们欺负你
让我印象深刻
尤其特别的是
有七名县级班子成员跟我谈到巴东的雕民很多
让我要有思想准备
很快
这种雕劲迅速从线上线下向我扑面而来
来巴东之前一周
我不认识一个巴东人
了解巴东只有通过网络
上网一搜
着实把我吓坏了
由于巴东那几年接连出现轰动全国的恶性事件
本地网络论坛是封闭的
但是不让人在本地网络上说
大家就跑到天涯
凯迪
百度贴吧上去说
骂巴东政府和官员的帖子多到删都删不完
济南厅程度让人无法直视
到巴东的第七天
网上出来一篇名叫科比的网友写的致巴东新任县委书记的公开信
洋洋五千眼
字里行间满是悲愤
暴力 挖苦
但是我还是从他的信中读出了一点对家乡的热爱
于是深夜在网络论坛上实名的给他回复
你好 科比
我是巴农县委书记陈星甲
我已看到你的帖子
我刚到任几天
目前正在乡镇调研
感谢你的意见建议
我会结合调研来参考
巴东是我们共同的家乡
你的言辞虽有过激之处
但是对家乡的热爱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你
我的邮箱是
这段时间工作很忙
我可能不会经常来看论坛
但是我会每天看邮件的
欢迎你给我发邮件探讨家乡的发展
从第二天开始
每天晚上打开邮箱
老百姓的各种邮件汹涌而来
平均每天超过五十封
网络上有民意
思考再三
我决定专程到县委宣传部办公
全面改版长江巴东网
做了很多听取老百姓意见的尝试
打开本地论坛
欢迎大家进门说话
为了加强与网友的沟通
县委办公室专门出台了巴东县网络舆情及时回复管理办法
我精心准备了对全县网友的致辞
欢迎大家提批评意见
希望大家多一些理性
多一些建设性
在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
随着本地网络放开言论
网上论坛越来越活跃
与以前工作的几个地方相比
巴东最大的不同是一些网友提批评意见不光说事
而是出言必伤人
什么话都往极端里说
往往带着尖刻的挖苦讽刺
跟帖的也会越跟越气
不少的话含着仇恨的含义
不少网友对县委政府即使是再明显不过的正面努力
都含着一种深深的敌意
我给网络中心的同志定了一个规矩
只要不是违法的侮辱
攻击
谩骂网友的帖子
让他发
不要删
党委政府要有听不同声音的凄凉
再说
与其放任他们在天涯
凯迪
百度贴吧去乱码家乡
还不如开门把他们请回来
我们自己人一起在家里说
那些天里
我每天晚上忙完睡觉前都会上网去和网民交流
我注册了一个马甲
连管理员都不知道那个马甲的真实身份是我
有时我也在论坛里面和几个最极端仇恨县委政府的网民虫子虫子
小吱吱
石头会说话等交流
我给他们留言说
记得小时候村子里的一些贫困的家庭
那些成天理化
没个好腔
脸没个好相
看什么都不顺眼
总是抱怨争吵的家庭
过了多少年仍是穷得叮当响
倒是那些家庭团结和气
秦巴苦争的
慢慢的都走出了贫困
巴东现在就是一个贫困的大家庭
我们是不是多提建设性意见
少一些怨气戾气呢
可是这种声音一上网就会被骂
被讽刺
感觉巴东的网络像是一个愤怒的叛逆少年
横竖看父母不顺眼
有时更像是一只头上长着角的愤怒的怪兽在横冲直撞
过了一段时间
宣传部网管中心的负责同志向我汇报
说是不是适当删帖控制
我坚决的制止了
我说
让大家说话
天塌不下来
让大家发泄出来
至少我们知道他们最在乎的点在哪里
那些点或许就是我们做的不好和不够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
其实我的内心是充满了焦灼感的
在我到巴东两三个月
马不停蹄的采取了很多举措后
网络论坛上一批网友仍非常顽强的对县里五个严禁
狠抓作风建设
全县干部结穷心
贴近困难群众的一系列措施要么选择性忽视
要么选择性仇视
对党委政府的一切作为都满含恶毒的讥讽
我一度也不知道这么恶劣的社会生态到底是怎么了
我在深夜的灯光下自问我的贫穷艰难的巴东
怨分戾气的巴东
我到底该怎样来当好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呢
网上不消停
线下就更忙乎了
在刚到巴东前一年半的时间里
我接待过三十批大规模群众集体上访
最多的时候两三百人围着我里三层外三层
当时最大的两拨上访群众
一是我到巴东一个月后
强力喊停的县城五百三十五处两位建筑
当时县城长江两岸的两位建筑疯涨
有的地方靠在山脚边
几根细细的柱子上面可以盖十几层楼
有的群众搭起架子就开始私下里卖楼花
一平方米一两千块钱
只要胆子大
赚到就是钱
网上群众举报的帖子层出不穷
在巴东已到了民怨沸腾的地步
我下决心整治两维的初衷之一
也是听到有不少干部百姓预言
下一次巴东出轰动全国的丑事可能就出在这两维上
我感觉任其发展下去
极有可能一语成谶
但是又有一部分真移民违规建房掺杂期间
掩护了众多倒买移民户头建房的假移民
处理起来投鼠忌器
老百姓信访反映有干部违规建房
但他们伪装巧妙
很难锁定证据
查实这几百栋楼背后到底站着多少干部
难以深挖
这件事费了我极大的心力
当我再到巴东一个月后
下决心全县开大会喊停两围的时候
大批所谓的移民涌到了县委政府大楼门口集体上访
二是林业下岗职工信访案
这个信访案历时八年
横跨三届
涉及二百多人
处理难度很大
那时又出现了新的信访由头
就是看着本届县委决心解决大家的困难和问题
一部分人预期不断上涨
提出直接完全否定八年前的原改革方案
彻底推倒重来
不过有一点让我极其自豪的是
巴东县委政府大楼有后门
领导是可以从那里出去
避开上访群众的
县委办公室的同志曾善意的提醒过我
以前的书记碰到这种情况
一般不会从大门口走出去
正常情况是喊信访办主任来处理
如果除了信访办主任
还派县委常委
办公室主任出去接待上访群众
就算是很对得起他们了
但是在我任县委书记五年零两个月的时间里
我从来没有走过一次县委政府大楼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