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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
作者
霍达
第二十六集
在楚雁潮的宿舍里
楚雁潮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
指着宿舍中的一把椅子
请新月坐下
啊
谈一谈你最近的学习
又读了什么书
哦
读了简爱
有什么心得吗
心得您不是都给我总结出来了吗
从这本书里
我学到的是自信
自强
新月坐了下来
坐在老师的椅子上
小小的书桌上
台灯旁边堆满了书和一沓稿纸
是用英文书写的
老师
您在翻译文学作品吗
啊
呃
这一篇还没有弄完
老师
我可以看看吗
新月伸手按着稿纸
询问的望着楚雁潮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写在稿纸上
而不是印在书上的翻译作品
是他第一次看到别人是怎样从事他所神往的翻译工作的
在新月心中唤起的是一种宗教般的虔诚
老师的手稿
他要先睹为快
这也是一个学生难以遏制的心情
还没有弄完呢
还没有弄完
楚雁潮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手却放开了
他无法再拒绝学生的要求
这不是拉小提琴
是他的作品
他的事业
对此
他是自信的
新月浏览着稿纸上流畅娴熟的英文手写字体
冷峻的笔调
深沉的情感洋溢在字里行间
汉字转换成了英文
但仍然准确传神的体现了原著的中国风格
那是新月所敬仰的大手笔
新月来不及细看
急急的翻到稿纸的首页
一文的标题果然写着奔月
老师
鲁迅的奔月是他的故事新编
我刚译完补天
现在才是第二篇
那您打算把那八篇都译出来吗
不仅这些
我的计划是把鲁迅的全部小说都译成英文
啊 可惜啊
时间太少了
窗外渐渐的暗了
新月巴不得听老师多谈一些他所羡慕的翻译工作
却又意识到自己把老师宝贵的时间耽误得太多了
歉意的站起身来
啊 老师 您忙吧
我
我就不打扰了
再坐会儿吧
我并没有下逐客令啊
不 老师
天已经快黑了
我该走了
新月轻轻的走了出去
替老师掩上了房门
一轮明月在未名湖上空升起
楚雁潮书斋窗口的灯光亮了
冬天到了
一年级第一个学期结束了
二十七斋的女生宿舍里
谢秋思和罗秀竹都在忙着打点行装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他们都急着要回家去过年
第一次离开家乡
离开父母这么久
谁不想家呀
罗秀竹珍惜的把成绩册装进了书包里
这里面是他半年来奋斗的记录
期中考试
他的英语得了个三分
就已经使他激动的心跳了
而期末考试
他竟然得了四分
还不热泪盈眶吗
他现在总算有面目见江东父老了
憧憬着父母姐妹围坐在灯下
听他讲述北京的一切新鲜见闻
哎 真想家呀
他把英语课本也装了进去
寒假里他还要好好的复习复习呢
他从枕头旁边取出了一盒花生蘸
珍惜的看了看
装到书和成绩册的旁边
这是罗秀竹省了一个星期的菜金
并且好不容易排着队才买来的
作为带回家的一点礼物吧
几千里路
总不好意思空着手回去啊
罗秀竹朝头顶上说
哎
谢秋思
你又不是没有钱
为什么不带点北京的特产回去
哎 嗯
北京的特产有啥稀奇啊
吃的东西
阿拉上海样样都有的
哼
罗秀竹心里暗笑
她最爱听谢秋思吹嘘
哑了嗓 黑了
郑晓京回来了
进门就脱下了军大衣
抖露着肩膀上绒领子上的雪
哎 尼特
你怎么还不收拾行李
准备回家过年呢
谢秋思在楼上说
人家堵定了
家里会派车子来接的
嗨
接倒不用接
郑晓京扔掉大衣
脱下皮靴子
躺在自己的床上
心里头不大高兴
他听出谢秋思是有意点他的干部子弟特殊身份
虽然他平时总是不希望别人忘记他的身份
但是谢秋思的那种讽刺意味使他反感
哼
在战争年代
也是战士步行
首长骑马吗
革命胜利了
坐小汽车也是革命需要
何况我也没有经常坐爸爸的车呀
只是偶尔顺便接我一趟
你也不舒服
绝
绝对平均主义
看来对资产阶级意识的改造的确是很难呐
郑晓京这样想着
但考虑到那装的满脑子的种种政策
他又不便当着罗秀竹的面去批评谢秋思
就淡淡的扯开了话题
我离家近
明天再准备也来得及
韩新月的行李不是也没收拾吗
一提到韩新月
谢秋思就不再说话了
触到了他心里的一个禁区
本来谢秋思自我感觉像一个高傲的公主
她漂亮
天生的娇柔娟秀
她富裕
家里有足够的钱让她打扮自己
保养自己
他聪明
任何一门功课都不在话下
尤其是他自幼在英租界学的英语
他满以为来到这个班里是笃定的佼佼者
可惜却偏偏碰上了一个韩新月
他不能不承认
虽然韩新月不讲究穿戴
不化妆也很美
他不能不承认
韩新月在学习上有相当好的天赋
是他的竞争对手
这一点
谢秋思早就意识到了
但不愿意承认
第一次较量
第二次较量
他都被韩新月击败了
现在韩新月已经牢牢的占领了全班第一名的位置
他只能屈居第二
寒假里
他怎么好向望女成龙的父母说呢
只有不提
他根本不提我们班还有一个韩新月
谢秋思跪在床上
整理着南归的行装
心里一片哀怨和凄凉
简直要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了
此刻
被他嫉妒的那个人
正冒着漫天飞雪
独自走在未明湖边
新月穿着他那件灰卡其布大衣
却没有拉上帽子
让它垂在后面
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
脸颊上
凉丝丝的
他感到一种沁人心体的清新
他伸出手去接着雪花
看着那六角形的小白花在他的掌心里融化
变成一颗颗小小的露珠
他沿着湖边小路走着
天气的变化使他的关节隐隐作痛
但这一点疼痛妨碍不了他心中的快乐
这个学期
他取得了全班最好的成绩
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爸爸
妈妈
哥哥和姑妈了
今年的**
他会过得最舒畅
为了迎接期末考试
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多么想念家里的亲人呢
还有陈淑彦
现在已经在文物商店上班了
真应该回去祝贺她
明天
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新月给陈淑彦写了信
给爸爸打了电话
告诉他们
他明天下午四点多钟就准到家
现在新月是到楚老师那里去
楚老师恐怕也要回家过年吧
从现在到下学期开始
他们将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见面
他想去向老师告个别
并且跟老师谈谈他在寒假中的读书计划
前面就到了
新月从那刻着四行字的石碑前走过去
已经看见了那幢雕梁画栋的备斋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楼顶
覆盖了楼前的草地和小径
使得朱红的廊柱和油漆彩画有一种红装素裹的韵致
新月踏着脚下软绵绵的雪
向备斋走去
这时
他的耳畔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一条长长的小溪
在没有尘埃
没有嘈杂
没有纷扰的山林间静静的流出来的声音啊
是他所喜爱
所盼望的琴声
韩新月站住了
那琴声是从备斋里传出来的
徐缓轻柔的绕过那白雪中的雕梁画栋
在雪中清冷的空气中慢慢的飘过来
向他飘过来
琴弓在舒展
琴弦在震颤
扣人心扉的节奏和旋律
如泣如诉
如梦如诗
从容不迫的讲述着东方一个古老的生死不渝的故事
走过去
怕踩动脚下的雪
发出一丝杂音
破坏了那纯净如水的韵律
他又停了下来
他不忍心去叩响那小小书斋的门
去打断那宁静的世界中的天籁之声
新月从备斋前走开了
踏着被白雪覆盖的小桥
沿着粉妆玉砌的石阶
走上湖心小岛
站在小亭的檐下
静静地地听着琴声在他耳畔回旋
回旋
雪花静静的飘落
岸边的宝塔
水中的石舫
都披上了一身轻柔的白纱
垂柳
国槐
银杏
红枫
枝叶都早已褪尽了
如今被白雪挂满了枝头
忽如一夜东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洁白的燕园
洁白的未明湖
洁白的小岛
漫天飞雪之中
伫立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瑞雪把纷纷扬扬的飞絮均匀的撒向千年古都的每个角落
宫殿和民房
大街和小巷都铺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毯
把本来高低参差
色彩斑斓的城市统一了
连穿梭奔走的公共汽车上的大煤气包也变成了白色
仿佛驮着个巨型玩具气球
来来往往
临近**
街上人流比往日还要拥挤
披着一肩风雪
在一家家商店门口进进出出
极有兴致地选购年货
充分发挥手中的票证的作用
韩子奇坐在王府井大街东安市场北口东来顺饭庄的楼上雅座
无心欣赏窗外的雪景
眼睛只盯着紫铜火锅中沸腾的开水发愣
仿佛在研究那小小的波涛
愣了一阵子
便懒懒的抬起了筷子
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
伸到沸水里一涮
两涮
三涮
在最准确的火候捞出来
放进面前的佐料碗里一蘸
然后送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
他其实很饿
但仍然保持着多年的习惯
绝不狼吞虎咽
也不发出吧唧吧唧粗俗的响声
吃东西不只是为了充饥
而是一种享受
不能把好东西糟蹋了
即使在这吃食奇缺
物价奇贵的年代
他也没要白菜
粉丝那种只配做填充料的东西
只要了两盘肉片儿和一小碟糖蒜
吃一片肉
再咬一点糖蒜
慢慢的品评辣中含甜
甜中带辣的滋味儿
他没有要酒
酒是穆斯林的禁忌
他恪守着
和许多穆斯林一样
也不抽烟
即使在愁肠百转的时候
也绝不喷云吐雾
借酒浇愁
他平生的嗜好
除去倾注了满腔心血的美玉珍宝
便是清真饭庄的美味佳肴了
他是东来顺常来常往的吃主
熟悉这里的一切
几乎像熟悉他所献身的奇珍斋和后来供职的特种工艺品进出口公司
他咀嚼着鲜嫩可口的羊肉片儿
涮肉何处嫩
要属东来顺儿
这里的羊肉之所以为别处无法比拟
自有其独到之处
一律选用内蒙古西乌珠穆旗的阉割绵羊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圈养
再行宰杀
只取磨裆上脑
黄瓜条和大小三叉儿
一只四十斤重的羊
可供涮用的肉只有十三斤
冰冻后以极精的刀工切成君薄如纸的肉片
放在盘中
盘上的花纹透过肉片清晰可见
东来顺的一斤羊肉要切八十片以上
提味儿的佐料又极其讲究
有芝麻酱
绍兴黄酒
酱豆腐
腌韭菜花
辣椒油
虾油 葱花
香菜末以及东来顺特制的铺淋酱油
锅底汤中加一海米口蘑
这涮肉就具有清香鲜美的独特魅力
入口令人陶醉
犹如赏誉名家韩子奇细细把玩一件稀世珍品
但此刻
看的艺术和吃的艺术
却都没有占据他的神色
他心中犹如那翻腾的沸水
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从东来顺到奇珍斋
他咀嚼着别人的和自己的历史
东来顺的第一代老板丁德山
号子清
河北沧县人士
后来移居东直门外二里庄
想当年
他也并不比两手空空的流浪儿小旗子阔绰多少
用一辆手推车推着黄土进了北京
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养花人家
艰难度日
大约在一九零三年
他看中了东安市场这繁华地面
便借了本钱再次摆摊儿
从荞麦扒糕到贴饼子
米粥
逐渐发展成东来顺粥摊
十几年惨淡经营
增添了爆烤
涮肉
而以后者最为著名
几经扩展
终于位居同行之首
当年的丁子清从穷回会一跃而成为京城富豪
这在穆斯林当中是屈指可数的
与奇珍斋主韩子琪并驾齐驱
往事如烟呐
如今的东来顺虽早已公私合营
但那金字牌匾还在
丁老板开创的事业还在
而韩子琪艰苦创业的奇珍斋却销声匿迹了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甚至都不知道北京的玉姐行中
还有过这个字号
奔波了大半生
他韩子琪所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对事业的追求
对幸福的希冀
都像梦境一样飘散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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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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