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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他是春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天儿多好啊
他提着那口箱子都没敢多看我
他的同学同乡有几个送他到门口的
所以他就没好再跟我说什么
好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
我们俩也说的差不多了
他说惠安的日子很苦
有办法的都到海外谋生去了
那的地不肥
不能种什么
白薯倒是种了不少
他们家常年吃白薯
白薯饭
白薯粥
白薯干
白薯薯
白薯薯儿能叫外头去的人吃出眼泪来
所以他就舍不得让我这个北边人去吃那个苦头
我说 可不是
我妈就生我一个独女
跟你去吃白薯
她怎么舍得
他说
你是个孝女
我也是个孝子
万一我母亲扣住了我
不许我再到北京来了呢
我说
那我就追你去
送他到门口
看他上了洋车
抬头看看天
一块白云彩像条船
慢慢的往天边上挪动
我仿佛上了船
先是飘的
就跟没了主似的
我送他出去
回到屋里来
恶心要吐
头也晕
有点后悔没告诉他这件事
想追出去也来不及了
日子一天天的挨
她就始终没回来
我肚子大了
瞒不住我妈
她急得盘问我
让我说不出道不出的
可是我也顾不得害臊了
就告诉了我妈
我说他总有一天回来
他不回来我去
我妈听了
拿手堵住我的嘴
直说 哎呦
姑娘啊
可别这么说了
这份丢人呀
她真要是不回来
咱们可不能嚷嚷出去
就这么把我送回了海淀
小桂子生下来真不容易呀
我一点儿劲儿都有
就闻着窗户外头那棵桂花树吹进来的一阵阵香气
我心说
生个女的就叫小桂子接生的老娘婆叫我咬住了辫子
使劲儿使劲儿
总算落了地
咕咕咕
哭声好大呀
秀珍说到这儿
喘了一大口气
她的脸色变青了
故事接不下去
就随便说了
她说
小英子
你不心疼你三婶吗
啊
谁是三婶呀
我呀
你管思康叫三叔
我就是你三婶儿
你还算不过这账来
叫我一声
我笑了
有些难为情
但还是叫了他三婶儿
秀珍
嗯
你要是看见小桂子
就带她回来
我怎么知道小桂子什么样啊
他呀
秀珍闭上眼睛想着
说
粉嘟嘟的一个小肉团子
生下来我看见一眼了
我昏睡过去那阵儿
听我妈跟老娘婆说
哎呦 瞧啊
这真是造孽
脖子后头正中间一块青净
不该来呀
非要来让岩王爷爷生气
用手指头给戳到世上来的
小英子
脖子后头中间有指头大一块青剂
那就是我们小柜子
记住没有 啊
哦 记住了
我糊里糊涂的回答
那么
他现在问我说的事
记住没有
就是这件事吗
我回答他说
哦 记住了
不是小桂子那块清气的事儿吗
秀珍点点头
秀珍把桌上的残盒收拾好
又对我说
趁着她睡觉
咱们染指甲吧
她拉我到院子里
墙根底下有几盆花
秀珍指给我看
那
这是薄荷叶
这是指甲叶
他摘下来几朵指甲草上的红花
放在一个小瓷碟里
我们就到房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用一块冰糖轻轻的倒那红花
我问他
这是要吃的吗
还加冰糖
秀珍笑的呵呵的说
傻丫头
你就知道吃
这是白矾
哪儿来的冰糖呀
你就看着吧
他把红花朵捣烂了
要我伸出手来
又从头上拿下一根夹子
挑起那烂玩意儿堆在我的指甲上
一个个堆了后
叫我张着手
不要碰掉
他说
等他们干了
我的手指甲就变红了
像他的一样
他伸出手来给我看
我的手张开了一会儿
已经不耐烦了
我说
我要回家去了
哎呀
你回家非弄坏了不可
别走
听我给你讲故事
他说
嗯
我要听三叔的故事
小声点儿
他向我摆手
轻轻的说
让我先看看他醒过来没有
他要不要喝水
他进去了一下
又出来了
坐下后
手支撑在大腿上
托着下巴核
忽然向着槐树发起呆来
说 呀 你
他惊了一下
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
但跟着眼泪掉下来了
还说呢
人都没影了
都没影了
老的小的
我一声不响
她自己抽抽噎噎的哭了一会儿
才又大喘了一口气
望着我笑了
那泪坑
我就觉得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秀珍这个人
这个脸
嗯
那这一段呢
依然是秀珍在向英子倾诉啊
严格来讲
其实并不算倾诉啊
英子听或者是不听啊
或者说是能不能听懂啊
是不是能和她交流
都是不重要的
就因为英子和秀珍失去的女儿同岁
便引发了她内心里一直啊埋藏的东西
她更像是陷入到了某种回忆当中
好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但也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啊
那好 呃 现在呢
我们继续阅读
看看秀珍还会跟英子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