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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葱应当由父亲扔到房上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
我父亲回来了
屋中的活跃是无法形容的
他一进来便一起向他道喜
他不知请了多少安
说了多少声道谢了
可是眼睛始终撩着炕中间
我是经得起父亲的鉴定的
浑身一尘不染
满是怀枝与艾叶的苦味与香气
头发虽然不多不长
却也刚刚梳过
我的蹄身也很雄壮
父亲很满意
于是把大练中两吊多钱也给了白老姥
父亲的高兴是不难想象的
母亲生过两个男娃娃
都没有养处
虽然第一个起名叫黑妞
还扎了耳朵眼儿
女贱男贵
贱者易活
可是她竟自没活许久
第二个是母亲在除夕吃饺子的时候到门外去叫黑小子白小子上炕吃饺子
这么叫来的白小子可是这么来历不凡的白小子也没吃过几回饺子便回去了
原因不明而确系事实
后来我每逢不好好睡觉
母亲就给我讲怎么到门外叫黑小子白小子的经过
我便赶紧蒙起头来假装睡去
唯恐叫黑白二小子看见父亲的模样
我说不上来了
因为还没到我能记清楚他的模样的时候
他就逝世了
这是后话
不用再此多说
我只能说他是个面黄无须的骑兵
因为在我八九岁时
我偶然发现了他初入皇城的那面腰牌
上面烫着面黄无须四个大字
虽然大姐没有来
小六没吃上饭
可姑母既没给我添盆
反倒赢了好几吊钱都是美中不足
可是整个的看来
我的喜三典礼还算过得去
既没有人挑眼
也没有喝醉了吵架的
十分感谢二哥和他的水酒
假若一定问我有什么值得写入历史的事情
我倒必须再提一提便宜坊的老王掌柜
他也来了
并且送给我们一对猪蹄子
老王掌柜是胶东人
从八九岁就来京学习收拾猪蹄儿与填鸭子的技术
到我洗三儿的时候
他已经在北京过了六十年
并且一小步一小步的由小立本升为大徒弟
一直升到跑外的掌柜
他从庆祝了自己的三十而立的诞辰起
就想自己去开一个小肉铺独立经营
大展经纶
可是他仔细观察
后起的小肉铺总是时开时闭站不住脚
就连他的东家们也把便宜坊的雅座撤销了
不再附带卖酒饭与烤鸭
他注意到老主顾们特别是奇人越来买肉越少
而肉案子上切肉的技术不能不有所革新
需把生肉切的片儿大而极薄极薄的像纸那么薄
以便看起来块不小而分量很轻
因为买主多半是每次只买一二百钱的
老王掌柜常常用他的胶东话的京腔激愤而缠绵的说
钱都上哪儿去了呀
上哪儿去了
那年月像王掌柜这样的人还不敢乱穿衣裳
直到他庆贺华甲之喜的时节
他才买了件缎子面的二茬羊皮袍
可是每逢穿出来
上面还罩上浆洗之后像铁板那么硬的土蓝布大衫
他喜欢这种土蓝布
可是一来二去的
这种布几乎找不到了
他穿的那唰唰乱响的竹布
乍一穿起来
这有声有色的竹布衫连家犬带野狗都一致汪汪的向他抗议
后来全北京的老少男女都穿起这种洋布
而且差不多把竹布衫视为便礼服
家犬野狗也才逐渐的习惯下来
不再乱叫唤了
老王掌柜在提着钱口袋去要账的时候
留神观看着
哼
大街上新开的铺子差不多都有个洋字儿
洋货店
洋烟店等等
就是那小杂货铺也有羊脂羊油出售
连向来代卖化妆品而且自造俄姨宫造的古香古色的香竹殿也陈列着洋粉杨戬与洋鸥子
甚至于串胡同收买破鞋烂纸的妇女们原来吆喝换大肥头子儿
竟也字改为换阳取灯
一听见换羊曲灯的呼声
老王掌柜便用力敲击自己的火镰
燃起老关东烟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洋缎 洋布 洋粉
洋曲灯
洋钟洋表还有洋枪像潮水一般的涌进来
绝对不是他的火镰所能挡得住的
他是商人
应当见钱掩开
可是他没法去开一座羊猪肉铺
既卖熏鸡酱肉
也卖羊油羊药
他是商人
应当为东家们赚钱
若是他自己开了买卖
便需为自己赚钱
可是钱都随着那个洋字儿流到外洋去了
他怎么办呢
钱都上哪儿去了呀
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他放弃了独立经营肉铺大发财源的雄心
而越来越恨那个洋子儿
尽管他的布衫是用羊针羊线羊布做成的
无可抗拒
可是他并不甘心屈服
他公开的说他恨那些洋玩意儿
乃至他听到老家胶东闹了数案
洋人与二洋人骑住了乡亲们的脖子
他就不止恨洋玩意儿了
在他刚一入京的时候
对于旗人的服装打扮
规矩礼节以及说话的腔调
他都看不惯听不惯
甚至有些反感
他也看不上他们冯节暗令挑着样的吃
说着也得吃的讲究与作风
更看不上他们的提笼架鸟飘飘欲仙的摇来晃去的神气与姿态
可是到了三十岁
他自己也玩上了百灵
而且和他们交换养鸟的经验就能谈半天儿
越谈越深刻也越亲热
他们来到他既要作揖又要请安
结果是发明了一种半饥半氨的独具风格的敬礼
假若他们来买半斤肉
他却亲热的建议拿只飞母鸡
看他们有点犹豫
他忙补充上
拿吧
先记账上
感到他有个头疼脑热
不要说提笼架鸟的男人们来看他
给他送来清瘟解毒丸
就连女人们也派孩子来慰问他
不再是小山洞了
而是王掌柜
王大哥
王叔叔
他渐渐忘了他们是旗人
便成了他们的朋友
虽然在三杰要账的时候他还是不大好对付
可是遇到谁家娶亲或谁家办满月
他只要听到消息便拿着点东西来祝贺
公是公私是私
他对大家交代清楚
他似乎觉得清朝皇上对汉人如何是一回事儿
大家伙既谁也离不开谁
便无妨做做朋友
于是他不但随便去串门跟大家谈心
而且有权拉男女小孩的骆驼
在谈心的时候
骑兵们告诉他上面怎么克扣军饷
吃空投钱粮
营私舞弊贪污卖缺
他也说出了汉人们所受的委屈和对洋布对洋人的厌恶
彼此了解了
也就更亲热了
拿着一对猪蹄子
他来庆祝我的喜三儿
二哥无论怎么让他
他也不肯进来
理由是年底下了跪上忙
二哥听到年底下
不由得说出来
今年尖尖钱浅年
王掌柜叹了口气
浅浅也得要账
公是公私是私
说罢他便匆忙的走开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酱肉的味儿吧
我们的大黄狗一直乖乖的把他送到了便宜坊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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