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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即便公孙泽这一支不是大宗
但到公孙泽这里的时候
仍旧有士的身份
公孙泽的父亲善于经营
虽然只是旁支
但是也有支配井田制下村舍农奴的权利
以耕种公田的名义
迫使那些村舍农奴开垦新的土地
这些都是家中私产
无需缴纳税赋
他们家的正式封名是下士
名义上管辖着一剩的土地
一旦打仗
他们家只需要履行下士的封建义务
提供一辆驷马战车
一百五十名徒卒即可
但是他们家的私田数量却远远超过了一胜的数量
私田之上的农奴是不需要向国君履行封建义务的
也是不需要向国君纳税纳赋的
公孙泽的父亲只在自己的田地上征收八一的食物税
但是在私田上的农夫不需要服国君的兵役
很多人逃亡至此
成为依附于他们的农民
一些原本井田劳作的农奴也需要缴纳赋税
年不足用等原因
会将家中的儿女作质换一些钱或者粟米
这些为质的也就成为其名下的庶隶
如今
公孙泽的父亲已卒
他也守孝完成
也已经行了冠礼
成为了一家之主
从道德层面上讲
公孙泽是个真正的君子
是个符合此时道德观念的好人
甚至可以说
他是宋国为数不多的守礼君子
二十六岁的年纪
正是最美好的年华
八尺高的身躯
面如冠玉
肩宽臂长
常年拉弓射箭的拇指粗大有力
绝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士
他幼时学儒
一直以君子作为自己人生的方向
虽然不敢说六艺精湛
但是六艺也都懂得一些
身穿一件深色直裾
身侧有玉
而且不止一块
长长的一串
这时候又没有内裤
要是没有玉压着
很容易一阵风吹过
露出不该露的东西
所以君子一定要佩玉
既然是君子
言行举止都需要守礼
公孙泽身上的玉是用熟牛皮串在一起的
给他讲礼的老师曾说过
他的脾气太急
所以要用可以伸展的熟牛皮作为组绶
若是那些脾气太慢的
一定要用弓弦作为组绶
君子要无时无刻不注意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影响人的言行和气质的
所谓君子必佩玉
右徵角
左宫羽
区域彩旗行
以四下周环中规
折还中矩
进则揖之
退则扬之
然后玉锵鸣也
这一点上
公孙泽也做的极好
这是他学了三年才学会的礼仪
君子走路的时候不能走快了
一定要小碎步前行
走的时候
左腿在前的时候身子要前倾
右腿在前的时候身子要后仰
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可能太大
以免露出腿毛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不能不佩玉就出门
以免风吹屁屁凉
碎步一定要走的有节奏
这样才能让玉发出悦耳的声响
以有宫商角徵羽之音
据公孙泽的先生说
古时真正的君子走起路来
身上的环佩叮当是可以把百鸟引来的
这一点公孙泽自觉自己很难学会
学了三年
这才学会一个士如何走路
顿觉生之也无涯
畅想着古时君子
只有钦佩之情
他这一生从来都践行君子之道
当初行冠礼的时候
君子行冠礼一定要戴白鹿皮的帽子
以示可以征战
奈何他在冠礼之前
一直没有狩到白鹿皮
由此引为人生第一憾事
缓缓走到马车前
看了一眼面色大好的圉奴
心下也是关心圉奴的病情
怎么说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但想到还有客人
此时若是和圉奴说话
便是怠慢了客人
况且一边和客人说话
再和圉奴交谈
这是无礼
会让客人觉得自己与圉奴的地位相同
这可大大的不妥
士的家中并不能有御手
虽说驾车是君子六艺之一
但是平时的君子是不驾车的
便是由女奴代替
一路颠簸
公孙泽和友人说了几句
就听远处田里有人唱歌
曲调很怪
应该都是些乡里的俚曲
他本也没有在意
可虽不在意
却挡不住那些词曲不断的传到他耳中
他学过诗
听出来这是俚曲
用的是七月的格局
按月来分
诉说着各月的生活
诗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学的
如果没有先生传授
往往会不解其意
比如东门之池
若是乡间的野人
定然会以为这是男女之间相互思慕的淫曲
实则不然
传诗的先生曾讲过
这看起来是淫曲
但既然是夫子修后的
必然是思无邪
这是有寓意的
这是陈国之风
是因为国君荒淫无道
所以国人便以此诗隐喻其中
看上去是君子思慕淑女
实际上是在劝国君要思慕贤人
公孙泽深以为然
所以不准他土地之下的农夫男女唱一些俚曲
因为他们不懂其意
如今好好的一首女服事乎内
男服事乎外
上以诚爱下
下以忠利
上上下其乐融融的豳风七月被改成了这番模样
心头不禁大怒
马车颠簸
吱嘎有声
可怎么也挡不住那些传来的曲调古怪的歌声
公孙泽心头火起
伸手摸了一下束玉的牛韦
想着先生让他以牛韦为组绶的寓意
强压下火气
忍不住问道
这俚诗何人所作
当诛
驾车的圉奴一听这话
心里咯噔一下
心说这曲儿自己也会唱
想到那救命的女娃
又想到接触到极为和蔼的适
圉奴心想这些人应该都是好人
只是既然公子不喜欢
那自己以后便不要唱了
免得公子发怒
可是公子说此人当诛
这要是公子问起来
自己该不该说实话呢
说实话
那就是害了救命的人
可说假话
又怎么对得起公子
他这心里一乱
驾车的手难免颤抖
没注意压在了一处车辙之上
车猛然一颤
身后传来公子的怒骂
你是怎么驾车的
停下吧
你去问问那些唱的人
这是谁人所作
他自是身份
虽说先生也曾说过要不耻下问
可是要不耻下问的是道理
而不是这样的诛心之言
当然不会去问
圉奴一听
心里叹了口气
心说既然是公子让我去问别人
终究不是我自己说的
那便怪不得我了
公孙泽的友人很少见他发怒
侧耳听了一阵
笑道
无非是些乡村的俚曲
你何故发怒
这曲调虽怪
于越不合
却不是什么大罪
公孙泽看了一眼友人
正色道
你岂不闻诗言彻天之未阴
语彻彼桑土
绸缪牖户
凡事须未雨绸缪
及至风雨将落
再去绸缪牖户
那可就晚了
这诗蛊惑人心
使得人心思乱
若此诗流传天下
必使天下祸乱
不可不察呀
友人摇头笑道
哎
无非是些乡人之梦罢了
哼 乡人之梦
你听这诗似乎是在说稼穑民生之事
可最后说的那些又是什么
您正在收听的是战国野心家
友人仔细听了听
无非也就是说四海一统
不恒贵恒贱
贵族不稼不穑
却有谷物满仓这些事
诗中也不是没有类似的章篇
公孙泽叹息道
昔日颛顼有不才子
不可教训
不知诎言
告之则顽
舍之则嚣
傲狠明德
以乱天常
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若是当时便诛了
又何止于出现梼杌之祸
但此一事
便是顺非而泽
岂不当诛
友人知道他是真正的君子
也不再多说
片刻之后
圉奴返回
回禀说这是墨家一弟子所为
那人隐耕于农社
作了此诗
无君无父之言
非恒贵恒贱
以至人心思乱之蛊
我早该猜到了
你去问清楚
这是哪里流传出来的
那友人一听
真的急了
慌乱不已
他是公孙泽的好友
素知公孙泽的脾气
当真是嫉恶如仇
一旦动了真怒
难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可他也知道
做这诗篇的是墨家子弟
万万不能让朋友想这诛杀之事
墨家之人
纵是庶民
又岂是那么好杀的
真要是一言不合就杀了剩余的墨者
那可是说复仇就复仇的
这真是要墨家弟子传唱出来的
最多可以去和他们辩一辩
杀
那是万万杀不得的
公孙泽与友人都知道
墨者之中
多有剑术高手
当年卫国勇士骆猾厘
号称勇武
但凡听见乡间有勇士
就去挑战杀掉
墨子劝说他
你这不是爱勇
你这是憎务勇
否则为什么要杀勇士呢
这话说给一位勇士听
自然是听不下去
墨子弟子公造冶
一听此人油盐不进
觉得讲道理的时候不能只靠嘴
于是拿了一根木棍
将此持剑的勇士打他两个月下不了床
骆猾厘这才醒悟
跟随墨子这样的故事
是宋国世人勇者都知道的
暂不提那个一根木棍便能打的勇士落荒而逃的公孙冶
便是墨家的其余弟子中
学剑的也不是易与之辈
墨家游走各国
可不是只靠嘴皮子的
他可不希望看到有人一怒之下
最终被人把脑袋割了去
友人急出了一身的汗
又听公孙泽说颛顼之子的故事
知道这已经是极大的罪名了
这时候如果劝不住
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慌乱之中
友人整理思绪说道
子曰
天下有道
则庶人不议
庶人既议
可见心有怨气
子又曰
天下有道则见
无道则隐
天下无道
你又何必出来呢
公孙泽一听这话
心头不禁怨怒起自己的友人
心说子曰
无道 隐
后面还有一句话
邦有道
贫且贱焉
耻也
邦无道
富且贵焉
耻也
你既认为此事无道
可我家中富贵
这样说我岂不是耻辱吗
那友人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已经得罪了朋友
又道
子曰
不在其位
不谋其政
昔年夫子诛少正清
那也是成为大司寇之后
方行诛杀之事
你既不是司寇
不可行诛杀之事啊
这番话总算有些道理
公孙泽深吸一口气
待怒火渐渐平息
哼声道
墨家无君无父
必诛杀此人
这一声叹息
隐藏了太多的无奈
当真是有心杀贼
无力回天
那友人暗暗的擦了一把汗
心说劝住了就好
这墨家的人岂是说诛就诛的
莫说是你
便是司寇
大宰那样的人也招惹不起啊
你要是把天下墨者都杀绝了那还好
可杀不绝
便有性命之忧
墨家之人专诸的
这样的人物可不少
都是些死不斡旋的人
公孙泽也明白刚才只是一时的怒言
可耳边不断传来的歌声
让他越发的厌烦
许久才道
既然不能行诛杀之事
我倒要去看看此人
墨家重信
我要将其辩得口服心服
让他立誓再也不行这是天下无道
人心思乱之事
也好
我随你同去
车即转向
叫女奴问清楚在何处之后
便驾车向那边驶去
女奴开始听公子说要诛杀之事
心中大为不安
可又听到有了转机
也终于放了心
专心的驾车
待到村舍附近的时候
有一对孩童路过
口中哼着歌诀
一一如一
二二如四三三如九四四十六
这歌诀既长
听了一阵后
公孙泽微微点头
嗯
如此看来
此人倒也不是全无才智
只是纵然会九九之术
不懂人治
礼仪廉耻
谁又敢用他们做府库小吏呢
此时已有九九歌诀
不过似从九九开始
到二二结束
数学此时尚是贵族六艺之一
公孙泽也是学过一些
但他始终坚信
这些都是小道
如果不知道如何做人
那么就算学会了这些东西
也不能做事
万一偷抢呢
万一私藏呢
所以如果不能学会仁义礼仪廉耻
还不如不学算术之类的东西
有人却道
这里的庶人之子也能粗通算术
也算是难得
又何必苛求太多呢
况且啊
墨家本来是无君无父之辈
让他们懂得礼义廉耻
那岂不是如同磬钟丝弦与畜生听啊
哼 那倒也是
公孙泽点点头
继续向前
在看到一处院墙的时候
急忙叫停了车
院墙上面用木炭写着一行字
一共八个
字体丑陋
而且天残地缺
他仔细看了看
认出了几个
也都被改得不成模样
猜测之下
他估计上面写的八个字是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只不过这字儿写的极简
非是大篆
笔划僵硬笔直
他竟从未见过这样写字的
大篆是流通的文字
各国的文字又各不相同
但纵是这样
公孙泽也没见过本该数百年之后才出现的汉隶
更别说更加简化后的楷书
正巧这个时候一个孩子从旁边经过
公孙泽便指上面八个字问
哎
你可识得这字
那孩子右手六指
相貌平平
穿的破破烂烂
显然也是个庶农之子
手中提着一个背筐
里面装些狗屎
公孙泽问过后
那孩子冷冷的看他一眼
点头道
认得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他也是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孩子认字
虽然这字极为奇怪
便又问道
那下面的你也会诵
孩子点点头
公孙泽又问
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那孩子再次点头
冷笑一声
当然知道啊
是哥哥讲过这事
说是一句话
穿丝绢者非养蚕人
食肉糜者非牧羊人
饮醴酒者非种粟人
一个字 苦
两个字 求活
三个字
凭什么
那孩子说完
施施然离开
留给公孙泽一个背影
公孙泽大怒
你看看
你看看
这就是他讲的事
他有什么资格讲事
他曲解诗之本意
竟然还敢给这些孩子们听
岂不是祸乱天下
这事明明是在说女内男主外之事
男子狩猎种田
女子纺麻送饭
这这这
怎么把诗讲成这个样子了
怒气之下下了车
也顾不得缓步而行的礼
叫了个孩子
喊出了适
便要当场辩得这人无可言语
以示正听
也让这村野民夫知道这诗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