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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他们只是庶氓
哪里知道公孙泽这样的守道君子
凡事都要讲究个法古从师
名正言顺
就算是数学
如果不是按照六艺中的解答方法去解答
就算对的也是错的
适一听把一旁的六指拉过来
将他那根多出来的一根手指的手掌伸到眼前
用手屈下去四根手指
然后指了指第四根手指
到这里
钱是正好的
每人多给一枚后
从第五根手指开始往里面取
数了三下后
指着另一只手屈起来的那枚手指
每人多给一枚后
到这儿
四加三等于七
可见是七个人
再用小九九之诀
人七而钱五十三
怎会错
也就是这孩子只有六根手指
他要是有七根手指
数手指头都能算出来
六指再次被适拿到前面
这一次确是算是露脸的事
脸上容光焕发
嘴角带着嘲笑盯着公孙泽
公孙泽听着适的解释
自己也伸出手指算了一番
终于明白过来
这么算的确比先生教授的盈不足术要简单的多
可是名不正
道不正
怎么可能也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呢
这不可能啊
在适眼中或许只是个数学题
但在公孙泽的眼中
这不仅是个盈不足之题
盈不足之题应用盈不足之术
按说也只有这种公传之术方可解开才对
他的先生一直是这么教他的
在这题之外
更是涉及到理念纷争
在他看来
从不是一道盈不足之题的问题
譬如此时天下一如此题
无论儒
道还是杨墨
最终追求的都是天下大治
天下有道
这一点诸子是殊途同归的
但是儒者认为
要想天下大治
恢复天下之道
必须法古井田周礼是必须
而不是可以
因而任何事都必须名正言顺
如果做不到程序正确
那么肯定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然而杨朱认为
天下想要大治
只需要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你不来侵我的财产
我也不去侵你的财产
王公贵族也不可以随意拿走别人的东西
每个如同汗毛般渺小的个体都受到尊重
且拥有自己的权利
那么天下可以大治
墨者不提
法家则认为万世不可法古
什么儒家的周礼
墨家的圣王都没用
凡事只需要用符合当时情况的术与势
富国强兵
待到一统之时
大争之势已是古
到时候再不法辞古
再行定夺
如此一来
这就涉及到想要达到的目的
是不是只有一种办法可行的重要问题
公孙泽明白
夫子逝后儒家势危而非势微
此时还未有阴阳五行之说
也未融合方士之术
最是艰难的时候
如果不能证明想要达到天下大治只有一种办法可行
那么天下之君王恐怕都不可能会选用法古井田周礼的方法
只有证明想要天下大治
这是唯一的办法
君王才会弃异端而行政途
倘若不能证明想要天下大治只有一种办法可行
那就是给那些异端和禽兽提供了机会
放眼天下是礼
放眼盈不足之题
便是古法的盈不足之术
正如为人兄不友弟不恭
则很可能不孝
为人不孝则很可能犯上
为人犯上则很可能作乱
这是一种递进关系
哪怕再微小的事
如果不守正道
都可能发展到犯上作乱的地步
只是盈不足之题与天下大治不同
此时天下并未大治
所以诸子百家都说自己的方法是唯一可以大治的方法
无法验证
除了立足于现实不法古的法家
剩下的都是从先王三代中寻找合法性
没有一家可以全然的推演出牛耕铁器的条件下
将来该是怎么样的
可这盈不足之题
答案却是唯一的
也是可以检验的
然而适的方法确实不是盈不足之术
众目睽睽之下
适却咄咄逼人的反问他
答案是什么
他心中叫苦
却又无可奈何
眼看着周围众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他也知道
若是这个时候解释一番
答案虽然对
但是算法不对
恐怕又会被人嘲笑
若是被有道之士嘲笑也就罢了
所谓不笑不足以为道
可是被这群庶氓嘲笑
他却丢不起这人
嘴里喃喃的念叨了几句
终于紫红着脸说
这一局算你赢了
异端之术
可用而不可久
非能教化万民
然而想你们墨家无君无父之辈
量你们也不懂其中大道
能说对了数目
就算你是对了吧
算这一字用的极好
深得战而胜之
却不忍心残害所以自认输之
三位旁边围观的人却不管这个
轰轰的发出了笑声
更有几人高呼着适的名字
也幸好此地穷困而无牛皮之鼓
否则六指这样的孩子非要擂鼓助威不可
这样的欢呼让适很高兴
却绝不是惊喜
这一场胜了本在情理之中
如果连九数都胜不了
那他也没勇气和公孙泽相比
此时周围的叫好声
在公孙泽看来或许是种羞愧和屈辱
在适看来则是人心可用
这欢呼不只是欢呼胜利
更是欢呼胜利之后隐藏的那些希望
适回过头
冲着那些跟他学过术数的孩子们道
你们啊
要努力去学这些东西
待抵乐土
尚贤而任
你们便可成为管粮米的粟吏
成为丈量分地私用的亩正
而想要抵达乐土
这样的人是不可或缺的
不要总指望别人
自己也必须为那一天的降临而准备
缺了这样的人
又怎么可能让地尽其利呢
那些孩子们纷纷点头
知道了
旁边的大人也频频点头
朝那些孩子投以希冀的目光
公孙泽已经听不下去了
也看不下去
知道这时候再不压下适的气焰
此地众庶定然会步入邪途
不可教化
看着适那番小人得志却佯装人师的模样
公孙泽忍不住大喝道
第二局
比射
公孙泽说出比射的瞬间
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必胜
射
是士必须要掌握的一种技能
也是士安身立命的根本
战车作为此时的第一兵种
战车上的射手决定着两军交战的胜负
公孙泽只看了一眼适的身形和手臂
就知道适就算会射箭
但水平一定极低
凡善射者
臂不一定粗
但是肩背一定要宽
想要射得中
发力必须要依靠腰背之力
那些肩不宽背不厚之人
往往选择以手臂蛮力去拉
这样不但射不了几次
而且拉弓的幅度不会如满月
射箭的时候往往会含胸塌背
姿势不雅而箭矢摇晃
凡善射者
拇指必定粗大
否则根本勾不住弦
这是公孙泽自八岁开始用小弓学射就明白的道理
长大后常年拉弓
更是让他肩宽背阔
自上而下一副倒三角的身躯
修长优雅而且有力
这才是士人的标准模样
所谓款扭狼腰
并非腰细如楚宫之妇人
而是背肌发达
腰腹有力
收束有力
比对明显
才有此说
公孙泽便是这样的人
所以一眼就知道
适不是这样的人
虽不纤细
但也绝不是一副善射的模样您正在收听的战国野心家
况且
一柄弓
需要匠人三年之力
胶膈牛角三寒三暑乃成
就看适这寒酸的模样
只怕把家产卖了也买不起一柄好弓
公孙泽既怀着必胜之心
自然要借机反击
以让适无地自容
他生怕适又断章取义夫子的话来推脱
五射乃六艺之一
我这一题
并未出格
礼说
射是仁之道
射箭为了射中
正切合做人要正己身的道理
自己没有射中
不可怨恨射中的人
而是要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射中
再从箭靶子上射中的箭上
明白做人就和射箭一样一定要正的道理
夫子说
君子没有什么争执比强的地方
就算有
那一定是比射箭
唯有此争
输了也是一种赢了
输了可以明白道理
道理比赢更有意义
适点点头
心说反正第二题是你出的
你说的这些东西
肯定对我是不好反驳的
可真的所有射箭不中的人
都会反思要正己身的道理吗
真的万物都能格出鸡汤之理吗
公孙泽见他点头
你明白就好
这就是为什么君子与士
不习小人之术
难道犬戎入侵
再有幽王之事
这天下要靠农夫稼穑的锄头去抵御吗
难道天下有披发左衽之险的时候
要靠你们这些墨者的辩术就能说的对方退兵而去吗
难道蛮人北进
要靠你们墨者讲乐土
他们就会惭然而去吗
还不是要靠君子之御射之
术适听得这仿佛拿错剧本的话
差点笑出来
但心中还是肃然起敬
此时的士人还能明白这个道理
真正的君子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虽然迂古
但却不腐
只是净最净这两亿黄金
还是要争一争
于是脸上露出难色
公孙泽看适面露难色
德不可胜而认输
不是耻辱
适摇摇头
露出苦恼疑惑的神色
用一种仿佛吃了黄连般的表情
我不是想认输
可这怎么比呢
怎么比
这还用问啊
适拍拍手啊
这当然要问了
咱俩之间没法比啊
公孙泽以为适是自认技不如人
或者说什么自己没机会练习之类的说法来搪塞
哼
我可以让你一些试
看了眼公孙泽
面上露出一种大人看孩子一般的神情
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呀
终究还不是君子啊
你既知道射是仁之道
必知道
仁为礼之始
你难道不知道
天子之射
要在一旁有人用编钟演奏曲虞
射前听五遍
射后听四遍
诸侯之射要演奏狸首七遍
大夫之射要演奏采蓣
这士人之射
要有人在一旁演奏采蘩两遍
要把草靶子做成犴兽的模样
而庶人之射
只能射圆形的草靶子
不可听采蘩
你是士人
我是庶
农工商贱鄙
咱们之间怎么比啊
你难道忘了
颜渊最受仲尼喜爱
甚至视为己出
他死之后
仲尼却不准以士之礼而葬
门人弟子将颜渊以士礼相葬
仲尼还专门在城里辟谣说这不是我的意思
是那几个小子背着我这么干的
仲尼死后
即便生前做过大司寇
可终究去位
他难道不是用士之礼相葬的吗
这才是君子啊
凡事必依礼
从一而终
方可称之为君子啊
刚才比九数
我先出题
而你却为难我
最终为你出题问我
那这一局
我也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可以比试
又不至于让你失礼
公孙泽一听适又在狡辩
这一次便是腰间坠玉的组绶也难以再遏制他的火气
你们墨家根本就不讲礼
哼
可你们讲礼啊
当年仲尼的时候
天下人守礼的极少
按你这么说
仲尼也不该守礼了呗
就你这思想觉悟
能恢复个屁的礼乐天下呀
礼非理可
分明就是不讲理
公孙泽虽然没听懂那句没有颤音和大舌音的古怪的思想觉悟的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之前的话却听懂了
心头一颤
顿时三省其身
又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收敛了怒气
很郑重的点头
你说的对
是我差点没守住礼
是你提醒了我
只是
该用什么办法方能两全其美呢
适再一次拉过旁边看热闹的六指
嗨 简单
这孩子是庶农
你的封田附近也有庶农
咱们各自教育一个
十天后
让这些孩子以庶人乡射之法比试
你质疑我的是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人师
这样岂不是正好
公孙泽看了眼六指
知道这孩子肯定也没学过射箭
这一点上倒是不怕是耍什么花样
可再看适的那副模样
十天后就算胜了也只是赢了那个孩子
终究不是赢了他
心中难免有些不甘
哼
你这小人强词狡辩
到现在你还不承认你根本不会射吗
这孩子就算输了
你也有借口说他不是美质良才
输了也怪不得你
是大大方方的一摊手
不能射未必不能教人射
这和九数不同
不会九数
必不能教人九数
当年奚仲坐战车跟随夏禹征伐
九夷伤了手臂
断了腿脚
不能再驾车
难道他就不能再教人驾车了
你觉得四肢俱全
论起教人如何驾车
比得过残疾的奚仲吗
可你左手四指俱在
右手拇指齐全
全无残疾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是
不等公孙泽说完
嗖的一声
从腰后将那柄之前准备防身的石匕首拿出
朝着自己右手大拇指就是一下
锋利的石刃瞬间割破了手指
鲜血直流
众人见多了血
也不惊呼
根本不当一回事
是把流血的拇指伸向公孙泽
哎 哎 你看
我手指破了
射不了了
这题目是你出的
你要非看我射箭
那就定个君子之约
等三五个月后
我这手指好了再看
要不然
你就接受我的办法
各自教个孩子
十日后比射
血从手指滴滴落下
这匕首割的很有技术
既没有伤到筋
却又显得到处是血
公孙泽算是见到了什么是无耻之徒
之前还一副授人以渔
君子的模样跟他讲理
甚至还给他启发
让他时刻守礼
却不想这转眼之间
就能做出这种让人作呕的无耻行径
定着视看了一会儿
好
十日后先就此别过
哎 你是君子
我信得过你
就不跟着你去看看
你是不是找了个练习过射箭的孩子冒充了
呃
不过我买不起弓箭
你叫个人给我这儿送一柄蒙童习射的小弓和几支羽箭
公孙泽怒不可遏的上了车
女奴快速的驾车离开
后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想你
想我 想你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