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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他刚来的那一天
是个冬天
他穿着大红棉袄
里子是白布的
油亮油亮的
很脏了
他把奶头塞到了弟弟的嘴里
弟弟就咕嘟咕嘟的呀吸呀吸
吃了一大顿奶
立刻就睡着了
过了很久才醒来
也不哭了
就这样留下他当奶妈的
过了三天
她的丈夫来了
拉着一匹驴拴在门前的树干上
她有一张大长脸
黄板牙
怎么这么难看
妈妈下工钱了
折上写着一个月四块钱
两副银首饰
四季衣裳
一床新铺盖
过一年零四个月才许回家去
穿着红棉袄的宋妈把她的小孩子包裹在一条旧花被里
交给她的丈夫
她送她的丈夫和孩子出来时
哭了
背转身去
掀起衣襟再擦眼泪
半天抬不起头来
美人店的老张劝宋妈说
别哭了
你小心把奶给憋回去
宋妈这才止住哭
她把钱算给老张
剩下的全给了她丈夫
她嘱咐她丈夫许多话
她的丈夫说
你放心吧
你放心吧
他就抱着孩子牵着驴走远了
到了一年四个月
黄板牙又来了
他要接宋妈回去
但是宋妈舍不得弟弟
妈妈又要生小孩
就把她留下了
宋妈的大洋钱数了一大朵交给她丈夫
她把钱放进蓝布搭林里
叮叮当当的牵着驴又走了
以后
她每年来两回
小轿驴拴在院子的
小叫驴拴在院子里墙起角
弄得满地都是驴粉球
好在就一天他准走
随着驴被滚下来的是一个大麻袋
里面不是大花生就是大脆枣
是他送给姥爷太太
我爸爸和妈妈的
乡下有的是
我简直想不出
宋妈要是真的回她老家去
我们家会成什么样啊
谁给我老早起来梳辫子上学去
谁为燕燕吃饭
弟弟挨爸爸的打的时候谁来护着
猪猪拉了屎谁给擦
我们都离不开她呀
可是她常常提回家去的话
他进来就问了我好几次
我回俺们老家去好不好啊
不许了
除了不会说话的燕燕以外
我们齐声反对
春天弟弟出麻疹闹得很凶
他紧闭着嘴不肯喝那芦根汤
我们围着鼻子眼睛骑满了红疹的弟弟
妈妈说
好
不吃药就叫你奶妈回去
回去吧 宋妈
把衣服玩意儿都送给你们小栓子小丫头子去
宋妈假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走喽
回家去喽
回家找俺们小栓子小丫头子去喽
我喝 我喝
不要走
弟弟可怜巴巴的张开手
要过妈妈手里那碗芦根汤
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碗
宋妈心疼的什么似的
立刻搂抱起弟弟
把头靠着弟弟滚烫的烂花脸说
不走 我不走
我还是要你们弟弟
不要小山子
不要小丫头子跟着
他的眼圈可红了
弟弟在他拍哄中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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