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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子不语精读二
僵尸的三个别名
遗尸 走影 走尸
在上一集里
我们精读了袁枚给僵尸划分的八个等级
说到僵级的子将到最高级的不划骨
那是一套纵向的分类体系
告诉我们僵尸是怎么一步步往上修炼的
今天这一集
我们换一个角度看往上看等级
而是往侧面看看古人是怎样称呼僵尸的
说到僵尸这两个字
我们今天脱口而出已经非常习惯了
但在清代
文人们并不总是叫他僵尸
袁枚的子步语和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这两部书共同记载了僵尸的三个别名
遗尸 走影 走尸
这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指向僵尸的一个特征
侧面
袁们像三盏灯
嗯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照向僵尸这个形象
每一盏灯照亮的部分都不太一样
把这三盏灯都点亮了
僵尸的轮廓才真正完整起来
这们先说第一个名字
遗尸
移就是移动
尸就是尸体
移起来就是会移动的特征
这是三个别名中最朴素的一个
几乎不需要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说的是什么东西
一句本该老老实实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现在他动了
他从一个地方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件事本身就是僵尸最根本的特征
但遗失这个词妙在遗字上
遗是一种什么样的动作
是缓慢的
平移的
没有剧烈起伏的
你想想看
我们说移动
不说奔跑
不说飞跃
不说飞翔
这些词都有一种生命力在里面
但遗没有
嗯
遗是最接近无机物运动状态的动词
云在移
影子在移
日影在移
古人偏偏选了一这个字来形容僵尸的运动
而不是行尸或动尸
这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直觉
他们觉得僵尸的运动本质上不是生物的运动
而是某种更接近物理现象的东西
它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就像月亮牵引潮汐一样
说不出理由
但就是会发生
寄云在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文四中写下的那句名言
是之遗失走影
揭破为知
将遗失与走影并替
直接点明了驱动这具尸体移动的力量来源
就是某个滞留在尸体里的破
第二个名字走影
这是三个别名中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它没有尸字
不但没有尸字
他还用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名词
影
走影是一个复合词
由走和影两部分构成
走在古代汉语中是跑的意思
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慢速行走
而影呢
不是尸体
不是骨
不是躯壳
而是影子
魂俱会跑的影子
这个意向本身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明明是尸体在移动
古人却把它叫做走影
为什么是影而不是尸
是理解这个影子
我们得回到那个贯穿整个系列的核心理论
魂魄原没在
子不语里说
人死之后
魂散了
魄还滞留在尸体里
魂是精神
是意识
是人格
魄是之后是欲望
是身体那团浑浊的力量
魂走了
人就不再是人了
但尸体还能动
因为魄还在
魄
我驱动的尸体不是真正的人
他只是一个影子
什么叫影子
影子是实体的投射
它有形状
会移动
但他没有空体
你踩影子
影子不会疼
你叫影子
影子不会影将尸就是尸体的影子
他的身体还在
但驱动那具身体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原来的那个人的魂已经走了
留下的尸魄是本能
是一个空壳
这具空壳就是原来那个人的影子
走影这个词最早见于祭云欲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
死众视之遗尸走影终是为之的记载
将遗尸与走影并体
而袁枚在续心祈血将尸些人早和可止中则给出了一个更直接的定义
心死尸奔
名曰走影
刚死的人尸体奔跑起来
这就叫走影
你看
袁枚把走影限定在了新死尸奔这个特定的阶段
这说明在它的分类体系里
走影可能特指那些刚死不久
魄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因受到阳气感应而突然暴起的尸体
走种僵尸和我们在上一集讲的那些在养尸地里修炼了几百年的子将白僵不太一样
它是突发的
剧烈的
带着一种奔跑的速度感的
有意思的是
在清代的瓷汇系统里
走影不是孤立的
它有一整套铜构瓷群
走尸
走骨都是走加一个名词的结构
走尸指的是尸体自行移动现象的总称
走影特指白骨类尸骸的异常活动
你看
古人造瓷是有规律的
不同的名词对应僵尸不同的形态
完整尸体的移动叫走尸或走影
腐烂成白骨之后的移动叫走骨
一套词群把僵尸从肉体到骷髅的整个生命史都覆盖了
在语言学上
这种构词法遵循动词加名词的动宾结构
注音采用直音法
符合清代官话发音规范
第三个名字
走尸
这是三个别名中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一个
走失奔跑
尸是尸体
合起来就是会奔跑的尸体
它不像遗尸那样强调缓慢平移的动作
也不像走影那样引入了魂魄分离的哲学意涵
它就是最直白的描述
尸体在跑
这个词在三个别名中可能是流传最广
强用缓率最高的一个
因为它简单
因为它不需要任何解释
任何人听到这两个字
脑海里都能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
月色下
一具尸体从坟地里站起来
朝着某个方向奔跑而去
走影这个词后来在诗意中直接被标注为急走失
可见走失是更基础更核心的称呼
而走影是在此基础上的文学化
哲学化的延伸
把这三个别名放在一起看
你会发现古人造失绝不是随意为之
遗失 走影
走失这三个词之间其实藏着一套非常严谨的逻辑
他们的共同点都是一个表示运动的动词加上一个表示本体的名词
加在动词的选择上
古人做了非常精细的区分
一是平缓的
被动的
像潮汐一样不可抗拒的背影
走失 迅速的
主动的
带有冲击力的奔跑
一句将
尸在不同的阶段
不同的情形下
可能同时兼具这两种运动状态
他在仰尸地里吸收日月精华的时候
是一种极其缓慢的移
肉眼几乎察觉不到
但几百年过去
他确实在棺材里改变了姿态
而当他破棺而出追逐活人的时候
就是一种猛烈的走
带着魄的本能不顾一切的扑向阳气所在
追
在名词的选择上
古人同样做了刻意的区分
尸是实体的
物质的
可以被触摸和焚烧的躯壳
影是虚体的
精神的
无法被物理手段消灭的残留依据
僵尸它既是尸又是影
作为影
它是物理的存在
他可以用糯米敷它
用墨线困他
用桃木剑刺它
用火烧它
作为影
他又是精神的存在
是破的残留
是那个人曾经活过的最后一点证据
你烧掉了尸体
破就散了吗
不一定
僵尸的恐怖还恰在于他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
你毁掉了他的身体
这于影可能还在
在某个夜晚
在月光下重新凝聚成一具新的尸体
这就是走影这个词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影子
他告诉你
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而是一个无法被真正消灭的影子
影子是杀不死的
你只能躲开光源让它暂时消失
但只要月亮还在
影子就永远可能再次出现
关于遗失和走失的区别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多说几句
遗尸这个说法你可能跟湘西赶尸的民宿有直接关联
我们第三板块会专门讲赶尸
但这里可以先提一笔
赶尸匠驱赶尸体的时候
尸体是被串在一起跟着铃声一步一步往前挪的
那种运动状态用一来形容再准确不过了
它不是奔跑
不是跳跃
而是一种僵硬的
机械的
被外力牵引的平移
而走失则更多的出现在志怪故事中的一些不受控制的主动袭击活人的僵尸身上
他们是奔的
是走的
是带着攻击性的
一个被控制
一个失控
同一个尸字配上不同的动词
就把僵尸的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区分开了
更有意思的是
这三个别名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存在
他们在同一部古籍中经常被病体或忽讯而说明
清代的文人们在使用这些词的时候
是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联的
医师告诉你
僵尸最基本的事实
他在动
走尸告诉你僵尸最直接的现象
他在跑
走影告诉你僵尸最深层的本质
它不是人
是影子
三个词
三个层次
从现象到本质
层层递进
古人没有写论文
没有做学术分类
但他们通过造词完成了一次对僵尸这个文化符号的深度解析
他们把一个复杂的
令人恐惧的说不清到不明的存在
拆解成了三个可以言说的侧面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钥匙
打开僵尸身上的一扇门
遗师打开的是运动方式的门
走尸打开的是行为特征的门
走影打开的是存在本质的门
三扇门都打开了
僵尸的全貌就呈现在了眼前
这一集的最后
我开回到语言本身
我们今天讨论僵尸
用的都是僵尸这个标准术语
但在清代
在僵尸文化刚刚体系化的那个时代
人们并不只有一个名字
他们有一组名字
这组名字里的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种观看僵尸的角度
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
僵尸呈现出来的面貌是不一样的
这种命名的丰富性
恰恰说明了僵尸在当时的社会心理中占据着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
如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民间怪谈
有一个名字就够了
不需要三个
正因为僵尸是一个不断被人们谈论
不断被人们思考
不断让人们感到不安的存在
人们才会从各个角度去命名它
去界定它
去理解它
遗尸 走影
走尸这三个别名是清代人集体焦虑的产物
也是他们试图用语言去驯服恐惧的努力
下一集我们要继续精读子不语
僵尸的分类讲完了
别名也讲完了
接下来的几集
我们又走进袁枚笔下那些具体的僵尸故事
那尸是怎么形成的
心死突变和藏酒不符这两种僵尸形成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那些脍炙人口的僵尸故事在袁枚的笔下又是怎样被讲述的
我们下一集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