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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九十一集
新月读着她的亲生母亲留给她的信
十六年的岁月浓缩于一刹那
母女两颗心猛地撞在了一起
十六年前
妈妈不可能真正预见女儿爱情的不幸
十六年后
女儿也不可能向妈妈诉说她不幸的爱情
妈妈
您在哪里
为什么不来救救我
强烈的渴望和绝望同时向新月袭来
她那颗柔弱的心脏慌乱的抖动
像奔驰的马队从胸膛上打过
她那涌流的热血像突然淤塞在一个无路可走的峡谷
她那苍白的肌肤骤然渗出淋漓的冷汗
面颊和嘴唇憋得青紫
她艰难的张大着嘴呼吸
仍然觉得胸部像压着千钧磐石
七月
七月
韩子奇惊叫着
急忙抱住女儿
妈妈
新月用尽气力喊出了这一声
倒在了爸爸的怀里
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同仁医院的急诊室里
紧张的抢救
高流量吸氧
输液
静脉注射强心剂
利尿
新月还在昏迷中
她半卧在病床上
双腿下垂
面色青灰
嘴唇干紫
嘴角涌出淡红色的泡沫
她一动也不动
好像生命已经停止了
不
她那衰竭的心脏还在艰难的跳动
急性水肿的肺脏还在艰难的呼吸
医务人员围着新月
争分夺秒的和死神较量
卢大夫亲自守在现场
密切监视着病情
毁灭性的灾难把韩子奇击垮了
他半跪在女儿的床前
抓着那只苍白的软弱无力的手不肯松开
天星挤在韩子奇的身旁
那黑红的脸上冷汗和热泪纵横交流
卢大夫威严的命令他们
请家属离开现场
大夫
大夫
求求您
一定要救活我的女儿
我不惜一切代价都有
什么代价能抵得上生命呢
也许
她闯不过这关了
我们尽力吧
韩子奇惊恐地颤抖着
爸爸
爸爸
天星把父亲搀了起来
爸
让楚老师来见见新月吧
啊
你去
去给楚老师打个电话
天星把父亲放在走廊里的长椅上
匆匆的跑去了
韩子奇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吸顶灯
他那颗心四分五裂了
一份系在抢救中的女儿身上
一份追赶着不知飘落何方的梁冰玉
一份等待着他不能忘怀的楚燕潮
女儿不能死
这个世界上还有女儿不能离开
不能丢下的人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漫游
天是黑的
地也是黑的
或者说
根本没有天
也没有地
没有日月星辰
没有山川河流
没有花草树木
没有鸟兽鱼虫
也没有任何声音
这是一个混沌虚无的世界
一切都不存在
因为新月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只觉得自己在向下坠落
不知道是从哪里落下来
又落到哪里去
仿佛是乘坐一部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梯
一直往下开
往下开
开往深不可测的地方
仿佛她的整个身体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颗心脏
在失重状态
飘飘荡荡的下沉
终于落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周围仍然是漆黑一团
只感到自己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地刺在了身上
火辣辣的疼
她像一只气球似的弹跳了几下
每一次落下来
都被那坚硬的东西刺着不同的位置
粉身碎骨般的疼痛
终于又不再弹跳了
她似乎实实在在地落在那儿了
一动也不动
像一只中弹的鸟儿从空中坠落地面
静静地死去了
连扑打翅膀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新月毕竟还要挣扎
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去
她还活着
她要活着逃离这个黑暗的世界
她尝试着翻动身体
遍体鳞伤
哪儿都疼得刺骨
每动一下就像在遭受万剐凌迟的酷刑
但新月宁愿忍受着酷刑也要挣扎
她知道如果倒下去不再起来
她就完了
她不愿意死
新月伸出手
摸索着自己的周围
触到的地方坚硬而粗粝
像断裂的岩石
像腐朽的钢铁
像恐龙身上的铠甲
她摸到一片流质的东西
冰凉 黏湿
散发着血腥的气息
这不是水
在没有生命的地方也没有水
新月摸到了一根像树枝似的东西
布满扎手的荆棘
分着像鹿角
像珊瑚那样的杈
这不是树
在没有生命的地方也没有树
新月觉得在身体的周围都是血和枯骨
她毛骨悚然
这里比火山熔岩掩埋的庞贝古城和冰雪封锁的阿拉斯加还要可怕
这里是魔窟
是地狱
是死亡之所
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
离开这儿
赶快离开这儿
她命令自己向前爬行
手抓着露出地面的怪物牙齿
脚蹬着重重叠叠的枯骨
脸贴着那冰冷的血
每向前移动一寸
身体就要被锋利的东西划伤
她感到自己的血在涌流
自己的血是热的
可以嗅到一股生命的气息
这给了她力量
但要以生命和死亡较量
黑暗茫茫
没有尽头
不知道这条隧道有多长
新月不肯停息地向前爬行
几丝蛛网挂在她的脸上
她听到头顶有蝙蝠扑动翅膀的声音
她欣喜
终于遇到了活的东西
要向蜘蛛和蝙蝠问个讯
从这儿离人间还有多远呢
她失望了
挂在脸上的是自己的头发
不是蛛网丝丝的声音
是自己的喘息
不是蝙蝠在飞动
在这个魔窟里
除了她之外
没有任何生命
她喘息着
停在那儿
积蓄着力量
估计自己的血还没有流完
筋骨还没有折断
他还要向前爬
新月艰难的继续前进
每挪动一次都要歇息好久
而向前移动不过是一两公分
但他绝不能中断
绝不能
他朝着黑沉沉的前方爬去
前方有人在等着他
他向他们呼救
爸爸
妈妈
哥哥
朱老师
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喊声连自己也听不见
好像他张大着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鬼地方
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但是他坚信
他所呼唤的人在等着他
他的心更加急迫
速度却减慢了
每次忍着剧痛的挣扎
只能移动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他以细若毫发的尺子
丈量着死亡之路
终于
一线灰白的光亮出现在前面
他缓缓地挪动着
奔向地狱的出口
那光亮越来越大
变成一片灿烂的光斑
新月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朦胧的光斑渐渐清晰了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正亲切慈祥地看着他
这是卢大夫
他想挪动一下身子
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完全动弹不得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腕子上竖着输液管
腿上扎着止血带
像一个深受酷刑的犯人
但是
新月的眼睛中仍然涌出了泪花
因为她确切地知道
自己又回到了人间了
啊
他醒过来了
哦
他醒过来了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急切的寻找啊
看见了楚老师
还有爸爸
哥哥都挤在门边呢
他们冲动的朝床边奔来
喊着 新月 新月
哎呀 新月
你醒了
你醒过来了
新月含在眼里的泪水涌流了出来
我刚才喊你们呢
你们听到了吗
他的嘴唇在蠕动着
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说话的力气
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
楚雁潮的泪水滴在新月的脸上
脖子上
他俯下身去
贴在新月的耳旁
新月
你好了
好了
卢大夫威严的说
不要和他说话
他不能激动
卢大夫
让我在这儿看着他吧
不 不说话
不说话
新月的眼睛也在同样恳求着卢大夫
卢大夫的眼睛潮红了
拒绝这样的恳求是困难的
他没有回答楚雁潮
只对新月说
孩子
还记得我们去年夏天的谈话吗
你不是奥菲利亚
你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姑娘
要稳定情绪
增强毅力
和我紧密配合
战胜疾病
新月的嘴蠕动着
他说
记住了
我
我定这样做
我不愿意死
可是
他没有力气说这些话
卢大夫轻轻的替他擦去了眼泪
好孩子
我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我
相信你的老师
我们一起来帮助你
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啊
新月的眼睛闪烁着生命的光彩
他坚信
既然自己已经爬出了那个死亡魔窟
就能活下去
楚雁潮不忍看着新月那双渴望生命的眼睛
转过了脸去
担心自己会对着新月嚎啕大哭
在他的身后
心力交瘁的韩子奇和天星在茫然的饮泣
楚雁潮低声地说
韩伯伯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在这里看着他
你们回去休息吧
家里不是还
韩子奇打了一个冷颤
家里还停着一个亡人呢
今天是安葬的日子
家里只剩下妻子和怀着身孕的儿媳
一个男人也没有
可此时此刻
他怎么能忍心离开女儿呢
可是
这里躺着病人
家里还要举行葬礼
虽然姑妈并不是韩子奇的亲姐姐
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是姑妈对这个家有恩有情啊
到了把他送走的时候了
如果他韩子奇和吃姑妈的奶长大的天星不在场
不仅会被世人所不耻
而且有悖于自己的良心
天星抹着泪望着楚雁潮
楚老师
您看着他啊
看着他
天星的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却又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个和自己同龄的男子汉是多么痛苦
他知道妹妹脱离了死神的手之后
还要继续受人间的折磨
他知道
在楚雁潮和妹妹之间的情感
只要活一天
就一天不能切断
而面对这个必然的悲剧
他这个做哥哥的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自己就是一个可怜的人
又怎么能帮助别人呢
如果不是为了不伤害他那无辜的妻子
如果不是留恋他那苦命的妹妹
如果不是想保住自己这个已经伤了元气的家
天星他早就不想再活着了
他不活着怎么行啊
他的肩上挑着这个家的未来
天星词不达意的把妹妹托付给了楚雁潮
还得疲惫的赶回去给姑妈送葬
对他的老乳母
他得尽儿子的责任
杜老师
韩子奇拉着楚雁潮的手走到门外
泣不成声
对这个一片痴情的年轻人
他能说什么呢
拜托人家好好的安慰新月吗
妻子的逐客令言犹在耳
他愧对楚雁潮
说不出口
劝人家不要以新月为念而珍重自己吗
那违背他的意愿
他把楚雁潮请来
绝不是这个目的
这位在人间跋涉了将近六十年的老人
一辈子读了那么多的书
熟练的掌握着汉语和英语
此刻却找不到任何一种语言能向楚雁潮表达他的感情
只能洒下一掬辛酸的老泪
韩伯伯
您什么都不必说了
我一直认为
我的心和您的是相通的
韩子奇拖着疲惫的身躯
和儿子一起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
又回头望望
驻足不前
犹豫片刻
还是狠心朝前走去
活着的
死了的
都需要他
他喊自己
只要还有一口气
就得去奔走
输液管中的药水一滴一滴
医护人员密切地注视着新月
楚雁潮默默地守着新月
护士送来了一杯牛奶
楚雁潮接了过来
轻轻地问新月
新月
吃一点好吗
新月没有丝毫的食欲
但她仍然对楚雁潮点了点头
她想起老师讲的那个淘金者的故事
淘金者的胃已经睡着了
纯粹出于理智
逼着自己吃东西
为了活
他必须吃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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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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