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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楼索命
卫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市区的
他只记得一路恍恍惚惚
腕上的玉镯微凉
像有人轻轻扶着他
走到一条偏僻小巷时
他脚下一半踢到了一个纸皮箱
箱子里没有垃圾
只有一叠叠用牛皮纸捆好的港币
他吓得魂飞魄散
左右一看无人
慌忙把钱塞进自己破旧的背包里
回到藏身的廉价出租屋
他颤抖着把钱倒出来
整整五万块
在一九八二年的香港
对一个黑户偷渡客来说
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玉镯在万间微微发烫
那个声音淡淡响起
这是支一笔笔
一切记住
今日日起
不沾欢喜
不尽尽喜
初一十五上香念佛
佛
魏灵连忙点头
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寺庙请了一尊小佛像摆在床头
从此他真的戒了肉
只吃青菜豆腐
不再碰烟酒
每天早晚跪在佛像前念经
他用那笔钱先给自己办了一张假身份证
彻底和过去那个任人践踏的大陆妹切割
接着他用剩下的钱在夜市摆了个小摊
卖些廉价饰品
说来也怪
别人的摊位冷冷清清
他的摊子钱总是几满人
生意好的离谱
不到半年他就攒下了几十万
他租了更大的房子
买了新衣服
第一次敢抬头走在大街上
不再怕被警察查身份
不再怕被地痞流氓欺负
他终于活成了一个人
可他心里始终憋了一口气
他要找到阿忠
他要让他看看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养的穷姑娘
为灵拖了无数同乡
辗转半年
终于打听到了阿忠的消息
阿忠也来了香港
在地盘上做苦力
日子过得一般
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那天
魏玲穿着一身新买的连衣裙
踩着高跟鞋找到了阿忠做工的地盘
阿忠灰头土脸
一看见光鲜亮丽的卫玲
整个人都愣住了
卫玲看着他
心里又酸又痛
他曾经日思夜想的人
如今近在眼前
却陌生的可怕
阿忠先是惊喜
随即又露出愧疚
接着便开始诉苦
说在香港太难
说他一个人撑不下去
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魏玲看着他虚伪的嘴脸
在想起自己在夜总会里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起跳崖的绝望
心口那点残存的情谊一点点冻成冰
他什么也没骂
只是淡淡开口
我不怪你
我现在有钱了
你要是愿意跟着我
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工作
阿忠眼睛瞬间亮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抛弃了那个女人
缠上了卫玲
魏玲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样子
只觉得恶心
却又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这就是报复
你当年弃我如婢履
如今我让你扬我鼻息
他给阿忠钱
让他穿名牌
让他不用再卖力气
阿忠越发对他百依百顺
甜言蜜语不断
仿佛当年那个痴情少年又回来了
卫灵一度真的动摇过
他甚至想
就这样吧
有钱有爱人
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好好吃斋念佛
守着玉镯的约定
一辈子平平安安
可他太低估了人心
也太低估了自己的贪念
阿忠有钱之后开始染上赌博喝酒的恶习
他输光了钱就回来跟魏灵药一次比一次狠
卫灵不给他就翻脸
甚至动手推搡他
你现在这么有钱
给我一点怎么了
你以为你干净
你以前在香港是什么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一句话戳碎了卫灵所有的伪装
他所有的屈辱痛苦不堪
被最爱的人赤裸裸的揭开踩在脚下
那天晚上
阿忠又输光了钱
回来对他破口大骂
摔碎了他床头的佛像瓷片四件
魏林看着满地碎片
心也跟着碎了
他终于彻底清醒
阿忠从来没有爱过他
他爱的只是他的钱
而他所谓的报复
不过是把自己再次拖进泥潭
当晚阿忠走后
卫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
腕上的玉镯冷得像一块冰
那个声音第一次带着嘲讽响起
你看 人比鬼
鬼更堪
更无其情
你还享守着这这点情过过日子
魏凌抹掉眼泪
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己
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熄灭
只剩下冷硬的恨意
我不想了
我只要钱
越多越好
玉镯悠悠一冷
不再说话
从那天起
魏灵心中的剑开始松动了
魏灵的生意越发顺风顺水
玉镯仿佛能探透人心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最赚钱的路
别人炒股亏的倾家荡产
他买什么涨什么
别人开店倒闭
他一开就火爆
短短几年
他从一个小摊主变成了真正的富婆
他买下了合理活道附近那栋白色小洋楼
小楼在闹中取静
外墙雪白
楼梯是实木的
房间宽敞明亮
魏玲请人重新装修
买了最贵的家具
珠宝衣服
他终于活成了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样子
搬进白楼那天
卫玲站在二楼阳台上
看着脚下香港的车水马龙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大陆妹了
她是魏小姐
是祝白楼带名表拎名牌包的阔太太
可她心里那点对玉镯的敬畏一点点消失
一开始他还坚持吃斋念佛
后来应酬多了
别人劝酒劝肉
他开始推脱
推脱不过便破了戒
第一次吃荤他心里还不安
腕上玉镯微微发烫
他慌了一夜
可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胆子越来越大
酒照喝肉照吃
佛像被他挪到储物间
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他甚至开始和各种富商应酬
夜夜笙歌
早已把当年衙边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玉镯能给他钱
却忘了那句你破戒我索命
阿忠见他越来越有钱
越发不肯放手
整天赖在白楼里好吃懒做
挥霍无度
魏玲腻了
直接甩给他一大笔钱
冷冷道
滚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阿忠不敢反抗
拿着钱真的消失了
卫灵站在空荡荡的白楼里
突然觉得无比寂寞
他有钱有楼有珠宝
可身边一个真心人都没有
可这份寂寞很快被更大的贪面淹没
他不满足于现有的财富
他要更有钱
要更风光
要站在所有人头顶
他开始疯狂投资
炒楼投机
胆子大到不顾一切
每一次玉镯都帮他化险为夷
他越发得意
甚至对着玉镯冷笑
你不是要我手贱吗
我不手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还不是一样要帮我赚钱
万间一片冰凉
没有任何回应
卫灵以为他屈服了
他不知道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安静
白楼渐渐开始不对劲
最先出现怪事的是厨房
卫玲明明不吃素了
可冰箱里的肉总是一夜之间发臭长蛆
怎么换都没用
反而是放进去的青菜豆腐放几天都新鲜如初
他以为是冰箱坏了
换了一台新的
依旧如此
接着是夜里
每到午夜
白楼里总会响起脚步声
哒哒哒从一楼走到二楼
停在他卧室门口
他开灯去看
空无一人
他卧室里的镜子常常蒙上一层白雾
擦干净没过多久又出现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
借着月光一看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一个穿着旧式旗袍
面色惨白的女人
那女人腕上戴着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玉镯
魏玲吓得魂飞魄散
连夜请了风水先生来看
风水先生一进白楼脸色就变了
魏小姐
这楼里阴气太重
有东西跟着你
而且就在你身上
他直指魏灵的手腕
这手镯你从哪里来的
卫灵脸色发白
不敢隐瞒
断断续续说了崖边的事
风水先生长叹一声
这是怨魂所欲
他帮你求财
是要你替他赎罪
你现在不守诺言
贪念太重
他怨气一行
你必死无疑
魏灵慌了
那
那怎么办
我现在开始重新赤斋念赋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你的贪念已经引动了他的恨意
他当年被人背叛抛弃
你如今富贵忘本
在他眼里和那些背叛他的人一模一样
风水先生留下一串护身符匆匆离去
卫玲吓得连夜想搬走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只要一走出白楼大门
就头晕目眩
恶心呕吐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回拉
他被困住了
困在这栋他亲手买来的白色牢笼里
从那天起
白楼里的怪事变本加厉
夜里他能听到女人哭泣的声音
凄凄惨惨从墙壁里渗出来
他放在柜子里的珠宝常常散落一地
玉镯被一堆金银首饰包围
像是在接受朝拜
他床头的被子一夜之间被冰水浸透
冻得他浑身发抖
最恐怖的一次
他半夜醒来
感觉有人压在他身上
冰冷刺骨
他睁大眼睛
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趴在他身上
长发垂落在他脸上
女人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用最愿读的声音说
你答应我的
吃斋念佛超度骗和那些抛弃我的人都该死
卫灵尖叫着挣扎
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直到天亮
那道身影才消失
他瘫在床上
浑身冷汗
眼神涣散
他终于怕了
怕到了极点
他疯了一样冲进储物间
把那尊蒙尘的佛像搬出来
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念经忏悔
我错了
我再也不贪了
我好好吃斋念佛
你放过我吧
可腕上的玉镯已经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那个声音再没有出现过
不是原谅
而是不屑
游戏已经结束了
一九八三年深秋
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白楼被笼罩在雨雾里
像一座孤零零的坟
魏灵已经彻底疯癫
他不敢睡觉
不敢闭眼
日夜守在佛像前烧香
烧得满屋烟雾缭绕
他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眼窝深陷
脸色惨白
曾经的美貌荡然无存
他把所有的肉都扔了
全屋只放青菜豆腐
他把所有珠宝名牌包都锁起来
再也不看一眼
他日夜念经
念到嘴唇流血
磕到头破血流
可一切都枉了
玉镯已经开始收命
他的手脚开始出现青黑色的纹路
像藤腕一样从手腕向上蔓延
那是玉镯在一点点吸走他的阳气
他的性命
他照镜子的时候
看见自己的脸正在一点点变成那个怨魂的样子
眼睛越来越空洞
脸色越来越白
嘴角总是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最后一天
雨下的最大
魏玲把自己打扮的整整齐齐
穿上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
戴上那只再也摘不下来的玉镯
他把所有的钱
房产
首饰都写好遗嘱
却不知道该留给谁
家人早就断了联系
阿忠早已消失无踪
他这辈子拼命赚钱
最后却一无所有
午夜十二点
钟声敲响
白楼里所有的灯同时疯狂闪烁
风声 哭声
雨声混在一起
刺耳无比
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水渍
像血一样缓缓流向地板上
凭空出现一个个湿脚印
一步步走向它
卫玲坐在卧室中央
没有再逃
也没有再哭
她看着虚空中渐渐清晰的女人身影
惨然一笑
我输了
输给了钱
输给了人
也输给了我自己的贪念
怨魂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
指向他的手腕
玉镯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
魏灵只觉得浑身剧痛
骨头像被一寸寸捏碎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
却动弹不得
绿光包裹着他
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气
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
皮肤发青
眼凸蛇身
死状恐怖至极
曾经风光无限的白楼女主人
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富贵牢笼里
被玉镯中的怨魂锁走了性命
没有凶手
没有凶器
只有一只玉镯和一屋子散不掉的阴气
第二天
雨停了
邻居闻到白楼里散发出一股奇怪的臭味
还夹杂着香灰的味道
久久不散
这才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
一进卧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卫玲死在床上
死状诡异
面目狰狞
仿佛死前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门窗完好
法医鉴定死因不明
不像是自杀
也不像是他杀
他手腕上的玉镯怎么摘都摘不下来
最后只能连同尸体一起送去检验
可奇怪的是
尸体一进停尸间
玉镯自动脱落
滚到角落
再也找不到踪迹
警察调查了魏凌的背景
大陆偷渡客
来历不明
突然暴富
人际关系复杂
前男友阿忠早已不知所踪
所有线索到这里全部中断
这桩案子离奇诡异
找不到凶手
找不到动机
找不到凶器
最终只能在档案上盖上一个冰冷的字
悬白楼从此被封
没人再敢住
没人再敢靠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
当年的案子渐渐被人遗忘
而那栋白色小洋楼在风雨中一天天斑驳老旧
静静伫立在小巷深处
偶尔有路过的人会在深夜里听到楼里传来女人念经的声音
夹杂着悠悠的哭泣
还有人说
曾在二楼窗口看见过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手腕戴着一只翠绿玉镯
静静地站在那里
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