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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说变就变
第二天早上
云彩多起来了
北风嗖嗖的吹在脸上
好像针扎一样
尽管很冷
青龙心里却挺高兴
兴冲冲的哼着小曲儿走过独木桥
沿着李姐家的后墙根
径直走到老烟熏家
她人还没进门呢
声音已经飘进去了
爷爷
爷爷
没人应声
青龙咦出一声
推开柴扉
直接走到院子里
院儿里没人
堂门关着
爷爷
爷爷
青龙又喊了几声
仍是没人应答
青龙正则诧异
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迎出去一看
是老烟熏的儿媳妇儿张吉尔
他正从井上挑水回来
修过的沟担一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哎 大婶
咋不见燕燕呢
张姐放下水桶
朝堂屋里努努嘴儿
在屋里
青龙一愣
啊 在屋里
那我喊了这半天咋不应声
说着话
他扭身走到堂屋
不再喊了
直接推门进屋
老烟熏盘腿坐在草垫子上
两眼紧闭
双眉拧起
长烟杆横在腿上
正在打坐呢
青龙这才知道他正在运功呢
赶紧退出去
正要关门
身后传出一声轻叹
哎 青龙啊
坐吧
青龙走进去
没坐
蹲在老烟熏对面
老烟熏拿出烟袋
揉了一锅
伸到青龙跟前
青龙赶紧拿出火给他点上
老烟熏吸了一口烟
缓缓问
大清早的你就来找我
说 啥事儿
爷爷
青龙呵呵一笑
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纸头
我那个大瘪子这不也二十多了吗
昨儿可有人提亲
哎
这是闺女的八字
我来是想求您算一算
看看合适不
老烟熏接过八字
扫了一眼
又递还给他
你改日再来吧
咋啦
青龙急问
哎呀
这几日我元神不宁
没法推算呐
青龙迟疑了一下
小声问 他
爷爷不是
看这样子有啥事儿啊
唉
老烟熏又叹一声
说给你听倒也不妨事
这几天来我两眼一直跳
心里一直慌
怕是要有啥事儿啊
今儿个五精我就做了个怪梦
正在求解呢
你就来了
啊 这 这 哎呦
你看我这个人
帮不上忙不说
还净给爷爷添乱
青龙不懊悔的用拳头狠捶自己的脑袋
行了
甭捶了
是啥就是啥
躲是躲不过去的
听到个躲字
青龙心里一揪
爷爷
这
这事儿看起来还
还不小嘞
喂
急老烟熏说话
大杨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来
先是嘶嘶啦啦一阵噪音
然后是砰砰砰敲打麦克风的声音
再然后是风尾的大嗓门喊起来
通知
通知
大队部通知
四棵杨全体社员注意啦
四棵杨全体社员注意啦
现在播放大队部通知
后山上工的时候
全体社员听钟声集合
带上铁锹
镐头
老虎爪到南岗去
各家各户都得去啊
公社领导要开现场会
通知
通知
大队部通知
大喇叭连续播放几遍
每播放一遍
老烟熏的耳朵就动一下
两道浓眉都快拧成大麻花了
去南岗集合
还公社领导开现场会
青龙喃喃重复两句
望向老烟熏
爷爷
这南岗
去南岗开啥现场会啊
这就是了
老烟熏二目炯炯有神的望着青龙
就是啥
就是我眼跳心慌的根由啊
啊
这咋了
青龙的心一下子掉到嗓子眼儿上
老烟熏没应声
而是长吸一口气
缓缓闭上眼去
再是陷入冥思
青龙见他又开始凝神
生怕再误了大事
赶紧起身
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
关门走了
及至后晌
黑云密布
日头隐去
冷风更大了
南岗上阴森森的
灌木的叶子全都落光了
唯有一棵一棵的柏树迎风傲立
有碗口粗的
有胳膊粗的
有鸡蛋粗的
还有刚刚长出来的小苗苗
细的像个麻杆儿
在冷风里你碰我
我碰你
营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坟场气氛
岗脚下有块空地
离四队的棉花田不远
这块空地有打麦场大小
是专供出殡队伍歇脚和嚎丧的
被风阳选为现场会的会场了
四个生产队
约二百来号能挣工分的男女社员
无不穿着棉衣
缩着脖子
手里拄着铁锹
镐头等工具
在场地上大致分成四个小堆儿
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不一会儿
万丰阳来了
跟他一道来的还有马上峰
李副主任
以及公社的其他几个干部
再后边是小鸭子
他领着十来个小伙子
手里也都拿着铁锹
镐头 锄头
老虎爪等
大家伙猜不透是干啥
正自惶惑
风扬和马上峰等人走到前面
站在高处
背靠南岗
面朝北风
也没打旗子
也没喊口号
啥也没有
要是搁在往常
但凡是领导视察
社员们往往是不管三七二十一
先鼓上一创掌再说
可这阵儿
大家心里打鼓
谁也没动
人人都像岗坡上耸立的柏树
风扬接过小鸭子递过来的话筒
一字一顿
句句结实
老少爷们儿们
想必你们都想知道啥
我让大家冒着北风来这儿
还有马主任
李主任等公社领导
为啥也会来这儿
我这就告诉你们
今儿个后晌
我要在这儿开个现场会
会议只为四个字
移风易俗
再具体到两个字
就是平坟
此言一出
场上顿时炸了锅
啥 平坟
为啥平坟呐
日 我他奶奶
我还以为是挖水渠呢
原来是平坟
那坟平了咋烧纸啊
他奶奶的
哪个没屁眼的让咱平坟呐
啥叫移风易俗啊
臣是老祖宗
那咋能平呢
这
这得问问燕爷呀
哎 燕爷 烟爷呢
听到有人叫燕爷
大家全都住了口
纷纷把目光射在老烟熏身上
老烟熏静静地蹲在后面一块石头上
拧着眉头
眯着眼
手里掂着他的长烟杆
一下接一下的抽
大家见老烟熏一直不说话
只是不紧不慢的叭嗒他的玛瑙烟嘴儿
也就沉下心来
扭头看向风扬
风扬缓缓说道
老少爷们儿们
我听到有人问是谁让平坟的
我这就回答你们
他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
翻到有公章的地方
高高的扬起
是县政府让平的
这个公章是县革委的公章
落款是伏牛县移风易俗领导小组
组长是县革委孙主任
副组长是县革委宣传部的韦部长
他们二位都是大家的老熟人儿了
如今是咱县的大领导
这个文件就是他们发的
这公章也是他们盖的
移风易俗十二条内容
第一条就是平坟
为此
咱公社成立移风易俗领导小组
组长是马主任
副组长是李主任
今儿个都来了
为啥平坟
我也说不好
请马主任给大伙儿解释解释
风扬把话筒递给马上峰
马上峰上纲上线
慷慨激昂的发表了一通讲话
将是否移风易俗
平坟归田上升到革命与反革命
封建与反封建
进步与不进步的高度
又把扩大耕地和抓革命促生产联系到一块儿
最后是全公社如何落实县革委移风易俗运动的具体措施和奖惩政策
马上峰讲完之后
风扬接过话筒
语气有所缓和
老少爷们们
你们这下清楚了
移风易俗不是我万风扬要做
也不是马主任要做
而是县革委的政策
是党中央
毛主席的号召
马主任的意思我想你们也都听明白了
这次平坟
跟往日布置下来的任务不一样
不是闹着玩的
是动真格的
不管是谁家
即使天王老子地王爷
只要有坟
都得平
我不说啥意义
也不说平坟好和不好
我只说一句话
平也得平
不平也得平
社员同志们
老少爷们儿们
革命靠自觉
我万风扬不想逼大家
我还是按照老原则办
先礼后兵
我在这讲过后
大家各家平各家的坟
平好以后
由各队队长先检查一遍
然后几个队相互检查
检查的顺序是一队查二队
二队查三队
三队查四队
四队查一队
要是查出来平的不好或者没平
就由队长报到我这儿
我亲自查验
若是查验属实
三天以后就由大队组织民兵统一平
若是自己平
平掉就中了
要是由大队统一平
那就低挖一尺
这是我规定的土政策
没别的意思
主要是鼓励大家自己平
我万风扬做事敢做敢当
这当家要是有人推三阻四
或者是煽风闹事
我在这儿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到时候甭怪我没给脸
老少爷们儿们
我的话说完了
你们谁有啥说的
场上静寂无声
唯有北风嗖嗖的吹着
不知何时
雪粒子开始飘下来
这阵子越砸越密
直朝人的脖颈里钻
没有人觉得冷
大家无不静静的站在风里
任由雪粒子在身上乱蹦
时光一时凝滞了
风阳又后一时看马上
风一眼再次举起话筒
那好
既然大伙儿都没话说
我就视作同意了
这阵儿就上岗平坟
我来带头
风扬从小鸭子手里接过镐头
身身正要岗
岗群里传出一个声音
慢
是老烟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