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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在机关工作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有点像过去女人缠小脚
得先将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
然后迈着小碎步往前跑
这就叫做不积跬步未以至千里
若若大步流行的往前走
甚至像那些短跑健将那样进行百米冲刺
那非绊倒了不可
那冯富强绊倒了
赵有才虽然没有绊倒
正跑着
却不跑了
那赵有才虽啥不跑了呢
他气馁了
因为他跑不过马方向
就像一个长跑能员轮流冲线了
自己还得再跑两圈儿
于是干脆信步走了起来
结果差不了多少
都是倒数第一名
作为我们拨管局为此排在总工程师牛望月之后的一名行政办副主任
赵有才还能跑到谁前头去啊
跑陈奋远前头去
还是跑到人家珠峰
记飞前头去
要跑到这些人前头去
你得像马方向那样飞
可是他又身无双翼
于是赵有才不仅打消了飞的念头
甚至没有了跑的心思
背着个干粮带
跟在大部队后面慢腾腾的走了起来
赵有才现在在我们拨管局的主要任务是负责下象棋
我们博物馆局出过两届市直机关象棋比赛的冠军
一届是珠峰
一届是纪飞
可现在这两届冠军却吓不过赵有才
有的时候
他们一下就是一个或半个工作日
到下班了还练着不肯离开棋盘
有一次
赵有才与纪飞下了个平局
两个人已经下班出门了
甚至已经下楼了
就要出大楼门了
他却又折回身上了楼
噼里啪啦的又来了一盘
魔是赵有才后来开玩笑对人讲
不下最后那一盘
掘出个子丑元谋来
就像唱歌
最后那一下
不出点东西就结束战斗
浑身憋得难受
牛望月跳棋下的不错
可是赵有才他们没兴趣和他下跳棋
牛望月就去拉小马
小胡
小虎或者是小高
小马后来不愿意和他下棋了
小胡要和小虎小高玩扑克牌
要么挖坑
要么拐三儿
要么爬山
他就只好让抓了个小牛
一头老牛
一头小牛
爷儿俩关着门玩了几个玻璃弹子
我将冯富强击溃了之后
审时度势
觉得在老局长退去二线前
不宜再有什么举动
需静观
所谓动若脱兔
静若处子
我那天跑着去赴阅那封信的时候
多想一只脱兔现在应该常常做处子的滋味了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起初几天
冯富强依然像往常那样屁颠屁颠的往老局长办公室跑
可是出来之后
不再像过去那么兴高采烈
过去从老局长那儿出来
是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即使没有朝霞
他脸上也燃烧着灿烂的晚霞
现在出来
则布满了阴云
有的时候又像那种丈二和尚半天摸不到头脑
坐在办公桌前长舒一口气
发半天呆
可以想得来
他对老局长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百思不得其解
老局长带人的态度原本就有点琢磨不透
有的时候他对你很热情
有的时候又不很热情
有的时候则很不热情
甚至很冷淡
他冷淡你的方式有许多
首先是不说话
他不仅会主动和你说话
你和他说话的时候
他也不说话
那最多用鼻子哼一下
或者是干脆连鼻子也懒得使用
这样你就会局促不安起来
自个儿会寻思
我哪句话说错了
哪件事做错了
如果你发现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话
做错什么事
就会再往远处想
最近我有得罪老局长的地方吗
你想破脑子你也想不出老局长这是怎么了
他又不能问
于是越发忐忑不安
老局长冷淡你的第二种方式就是不看你
就是那种视若无睹
问题是
他有的时候视都不视你一下
从你进来起
他就始终不看你
他从生命里可以听出你是谁
但是他就是不看你
那他用手蒙他的眼睛啊
没有
他也没有用手蒙眼睛啊
那他的眼珠子总是得往某个地方看呢
他当然是往一个地方看
他是往办公桌的文件上面看
一边看一边还皱着眉头花花的翻文件
老局长这种目中无人的功夫可是坚持一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以上的
也就是说
你如果坐在他写字台对面的沙发上
他可以在这么长的时间对你视而不见
瞧都不瞧你一眼
而你坐十分钟
你就坐不住了
有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老局长冷淡你的第三种方式就是看你
这种方式更厉害哎
可不是像看你小男脸儿看你
让温热的目光像水波一样淹没你
老局长看你的目光里注入了从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
那种冷空气从气象学的角度上讲
叫做寒流
在老局长向你瞥过来那一瞬间
你眼前会觉得寒光一闪
当你温热的目光和老局长寒气逼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
你不禁会打一个哆嗦
仿佛有一把刀子嗖的向你飞来
这一刀就将你砍得魂不附体
急忙找个借口站起身来开溜
老局长冷遇你的方式还有很多
比如骂人
老局长当然不会骂你
老局长又不是当年被杨志一刀宰了的那个泼皮牛二
怎么会随便骂人呢
但他是可以骂文件
骂桌上的茶杯
甚至可以骂办公桌
骂悬在办空桌的吊灯
老局长骂哪儿
眼珠子往哪儿瞅
可是此时你的额头上已经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让我感到乐不可支的是
从那天开始
冯富强从老局长办公室里出来
常常是满头满脸的汗珠啊
有一次
我见他刚从老局长门里出来
急忙以手背在额上和脸上抹
当时并不是伏条
即使是辐条
老局长办公室那也不热呀
因为有空调啊
那冯富强为什么这么热呢
他抹完后
在楼道里甩下一把汗珠
我当时童心大发
竟想跑过去数一数他甩下的汗珠是多少半啊
后来一想 哎
这可不容易
数清楚才作伴儿
可以想得来
冯富强将老局长的所有招数都领教了
那段时间
他内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啊
这天早上刚上班
严局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大办公室
他瞧都没瞧眼眼巴巴望着他的冯富强一眼
径直走在我办公桌前
将文件在我办公桌上对我说
小于啊
这是省保管局的一个通知
省局将于近期组织各地市的局长赴欧洲考察学习
你负责与省局联系
按照省局的要求
将我出国的手续办理好
那天严局长转身离开之后
我发现冯富强脸色煞白
瞧着冯富强的六神无主
如丧考笔的痛苦样
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令我更高兴的是
他的这种痛苦是我给他造成的
是我亲自将他置于刀俎付诸刨除的
我顿时明白
你要想得到快乐
就应该去给别人造成痛苦
这才是那种颠扑不破的真理呢
比如袁承印
我突然想起了这个久违的家伙
我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要将我捂在枯井里
一捂就是十年
原来他是为了自己得到快乐
小时候
孩子们恶作剧
抓一把蚂蚁扔到热锅里
然后快乐的伏在锅窑边上看蚂蚁拼命的挣扎着
很快就又不挣扎了
因为他们已经被烫死了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
要么做蚂蚁
要么做抓蚂蚁的人
当年在我们袁家沟乡
袁承印就是抓蚂蚁的人
乡里有一所中学
一所中心小学
还有十几所散布在大山褶皱里的村小学
袁长应高兴了
就可以将你从某所村小学招到乡中心小学来
不高兴了
则可以将你像从身上摸一个狮子一样摸出来
扔到大山深处的褶皱里
在那些像夹皮沟一样的深山沟里当一名小学教师
你连死的心都有
尤其是那些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下来的女娃娃
每到晚上就蒙着头在被窝里抽泣
除了调动权之外
袁长印还掌握着去留权
当时这些学校里有一半民寝教师
袁长印呢
有一份全乡民请教师的名单
对哪个人有不好印象呢
就掏出一支红蓝铅笔
用红的一端将这个人的名字一笔勾销
仿佛是高级人民法院院长核准死刑似的
那时碳素笔还没有流行开
乡里的干部衬衣口袋里往往插着这样一支削开两头的红蓝铅笔
乡里的那些民寝教师当时最怕袁昌印动笔
尤其怕动红的那一端
袁常印动一下
就得有一个人卷破了脚回家
路遥小说人生里的那个高佳林
就是这样被一笔勾削掉的
因此
那些民寝教师一见袁成印
无不像现在的冯富强见了盐水拍一样
腿肚子直打哆嗦
据传言
那些青年女教师要从山沟弯调到乡上的中学和中心小学来
或者从乡上的中学和中心小学调回县里
市里去
有点姿色的都得让袁常印过手
就像万里长征必须经过六盘山一样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袁常印就像一个骄横而荒淫的皇帝
乡里的这么多学校都是他的后宫
那些女教师啊
尤其是有几分颜色的年轻女教师
则都是他的妃子
他若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
亲易的揽揽谁的腰肢
或是拍拍谁的屁股
那是她宠幸你
袁志沟乡的教师那时都晓得
全世界人民都可以得罪
唯独袁常印不可以得罪
可袁常印过不去
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每一个教师到袁家沟后
无论是公派的还是民警的
第一项工作不是玩了一盒粉笔头
而是到袁长印家拜门子
就像上海滩当年那些出家入青红帮的小泼皮
先得去拜拜祖师爷
当然
去拜望袁常印不需要叩头
只要拿些好烟好酒就行了
那个时候还不实行送钱
以送烟酒为主
不过
烟酒也可以变为钱
袁长印的妻子开着乡上唯一的一家小卖部
以出售名贵烟端酒为主
据说袁长印家那座贴着白瓷砖的要木的二层小洋楼
就是用小卖部所赚利润盖起来的
有两瓶酒竟被反复出售了多次
甲教师从小卖部买走送给袁常印
袁长印将酒拿到小卖部
乙教师再买走
再送给袁长印
你说有多好玩
我当初分配到袁家沟中学后
一位好心的老师曾经悄悄提醒我
快去看看袁长印
我当时想
我一个堂堂的本科大学毕业生
分配到的破山沟
原本就够窝囊的了
为啥要去看他
我又分配到国务院
他想来看我
恐怕都不容易看得上呢
这就是古往今来那些知识分子的书生气
包括屈原
这个中国古代很大的知识分子
最终的结果就是投进了汨罗江
虽然我们现在包粽子吃的时候甜在嘴里
可是当初屈原投浆的时候
却是泪流满面
仰天长啸
苦在心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