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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妈从桌底下拿出一只小锅
打开来还冒着热气
她盛了一碗黄黄的汤
还有几块肉
递到我面前
要我喝下去
我别过脸去
不要看
不要吃
碗里是西厢房的小油鸡吗
我曾经摸着他们的黄黄软软的羽毛
曾经捉来绿色的吊丝管喂他们
曾经有一个长长睫毛大眼睛里的泪滴落在他们的身上
我不说什么
把头钻进妈妈的胸怀里
妈妈说她不想吃
再说吧
刚醒过来
是还没有胃口
我在医院住了十几天
刚可以起床
伏在楼窗口向下面看望
爸爸就雇来一辆马车把我接回家
马车是敞篷的
一边是爸
一边是妈
我坐在中间
好神气呀
前面坐了两个赶马车的人
爸爸催他们快一点儿
蹄鞭子抽在马身上
马蹄子嘚嘚嘚嘚嘚嘚嘚
一路跑下去
马车所经过的路我全都不认识
这条大街长又长
好像前面没进没了
我觉得很新鲜
转身
脸向着车后
跪在座位上
向街上呆呆的看
两边的树一棵一棵的落在车后边
是车在走呢
是树在走呢
我仰起头来
望见了青蓝的天空
上面浮着一块白云彩
哦 不 一条船
我记得他说那条船慢慢的往天边上挪动
我仿佛上了船
心是飘的
他现在在船上吗
往天边上去了吗
一阵小风吹散我的前刘海儿
经过一棵树
忽然闻见了一阵香气
我回头看看妈
心里想问
妈
这是桂花香吗
我没说出口
但是妈妈竟也嗅了嗅鼻子
对爸爸说
这叫做马樱花
清香清香的
他看我在看她
就又对我说
小英子
还是坐下来吧
你这样跪着腿会疼
脸向后
那风也大
我重新作证
只好看赶马车的人儿狠心的抽打他的马
皮鞭子下去
那马身上会起一条条的青色的伤痕吗
像我在西厢房里撩起一个人的袖子
看见他胳膊上的那样的伤痕吗
早晨的太阳照到西厢房里
照到他那不太干净的脸上
那又时又长的睫毛一闪动
眼泪就流过泪坑儿
淌到嘴边了
我不要看那赶车人的皮鞭子
我闭上眼
用手蒙住了脸
只听那嘚嘚的马蹄声
太阳照在我的身上
热得很
我快要睡着了
爸爸忽然用手指逗逗我的下巴
说
那么爱说话的英子
怎么现在变得一句话都没有了呢
告诉爸
你在想什么呢
这句话很伤了我的心吗
怎么一听爸爸说
我的眼皮就眨了两下
碰着我蒙在脸上的手掌湿了
我更不敢放开我的手
妈妈这时一定在对爸爸使眼色吧
因为他说
我们小英子在想他的将来的事啊
什么人将来的事啊
我从上了马车到现在
这才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将来的事就是英子要有新的家
新的朋友
新的学校啊
从前的呢
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没有意思了
英子会慢慢忘记的
我没有再答话
不由得在想
西厢房的小游击
井窝子边闪过来的小红袄
笑蚀的泪坑
廊檐下的缸盖
跨院的小屋
炕桌上的金鱼缸
墙上的胖娃娃
雨水中的奔跑
一切都算过去了吗
我将来会忘记吗
到了 到了 英子
新莲子胡同到了
新的家 到了
快看
新的家
妈妈刚说这是将来的事
怎么这么快就到眼前了
那么
我要放开蒙在脸上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