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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什么
你天天生活在他的身体里
了解他吗
他有着怎样的过去现在
他的未来会怎样
他还缺少什么
你能为他做什么
与您分享刘心武的文章安灯泡的人
夜里九点半
他走进厨房
打算给自己煮些馄饨当夜宵
从冰箱里取出馄饨
把盛好水的小锅放到火眼上
忽然
厨房天花板上的电灯泡爆了
他取来一个新灯泡
搬来一把餐椅
为了稳妥
再把一只小凳放在餐椅旁边
但厨房显得非常晦暗
他先踩小凳
再蹬上餐椅
小心翼翼的
足用了好几分钟
他使劲伸臂
指尖才勉强够到那只爆了的灯泡
于是明白
靠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卸安灯泡解决厨房照明问题的
他到灯光明亮的厅里去给物业打电话
值班的告诉他
电工都下班回家了
他记录下了他的要求
明天九点电工一上班就会来帮助他
他说其实很简单
只不过他个子矮
希望值班的能来一下
举手之劳嘛
但对方的回答却很复杂
一是这不在他值班的职责分内
二是干电工活需要持电工本
他没有本不能去干
三是他是只管大事的
倘若
恰在他为这么件小事离开的时候
有业主报告火情匪情
他没听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给同层隔壁的邻居小安和小香两口子打电话
他们对他十分友善
半年前
老伴突发心梗歪倒在书桌上
他往老伴儿嘴里舌下塞硝酸甘油
怎么也塞不进去
而老伴儿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急得他冲出家门
猛敲小安小香他们家的防盗门
大喊救命
小安小香闻讯冲进他家
一个抓起电话打幺二零
一个去把他老伴儿放平地下
按胸口对口呼吸
直到老伴儿的后事料理完毕
小安小香看他平静下来
他们才又恢复到见面打招呼隔墙各自过的状态
尽管他很久没有再麻烦过小安小香了
但这次打去电话求助来安厨房灯泡
觉得必无问题
谁知那边接电话很慢
拿起电话传过来小安一声显得很粗糙的喂
而且更传来小香的叫骂声
又是你的哪个心肝
你怕不揭污了你们的好事对不对
他就本能的挂上电话
愣在那里
人们各自生活
多数是在一个共同的屋顶底下叫做家的地方
而家的核心呢
是两口子
他想到了鹅毛笔
这自然是个绰号
当年是个很优雅很浪漫的绰号
鹅毛笔堪称他大学时同社的闺中密友
经历过这么多年的云烟世事
他们现在仍保持着相当密切的联系
老伴儿去世一个月
鹅毛比笔来家环顾顾一番
说
你哭不出来
别人不理解
我能不懂吗
你们早就貌合神离
他这么干脆利落的去了
对你反而是个解脱
其实他和老伴儿谁也没有外遇
也说不上有什么矛盾
六十岁以后
他们的生活里甚至连拌嘴的浪花也鲜有
在他来说
内心里是嫌老伴儿太无情趣
尤其是退休以后
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坐在书案前修补补充那本四十几年前出版过的文学专著
夜深人静时
她也曾在失眠中苦苦思索
婚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丈夫也者对于妻子意义何在
胡思乱想了有多久
他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饿
想吃热馄饨
想起厨房没有光明
堵心
他给鹅毛笔打去电话
鹅毛笔一听是他就笑
说必是想起我鹅毛笔的长处
想利用一下
对不
说正是
我是墨水瓶的个子
够不着那灯泡
你鹅毛笔正好发挥特长
你浪漫一下
打个车过来咱俩一起宵夜
电话里鹅毛笔的笑声有搓麻将的声响伴奏
那边问看没看过色戒
能辜负好不容易凑齐的三缺一吗
建议他打车过去
那边的宵夜是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名馆子叫的外卖
比冷藏馄饨强太多了
他失落的朝厨房移动
路过没开灯的书房
忽然他恍惚觉得他还在里面伏案
许多细琐的往事倏的从聚心头
啊
他老伴儿如果在
他就是那安灯泡的人呐
他会默默的修理马桶
为他从橱柜最高处取放物品
给他把似乎永不再启动的按摩器恢复功能
那次他大意的闻铃看门
门外是两个可疑的陌生男子
老伴儿适时的站到了他的身后
那两个人显然是因为这家有男人
便舍难取易
第二天全社区都知道了那桩血案
作案者就是那两个人
时间就在离开他家约半小时后
地点在旁边那栋楼
受害者是一位孤身妇女
婚姻的意义一定还很深奥
丈夫的价值一定还很繁多
但是当他拐进黑黢黢的厨房时
他锥心露骨的意识到
他生命中需要一个随时能帮他安灯泡的人
跌坐在那把餐椅上
他痛哭失声
对于已经得到的
我们总不会太珍惜
直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但时间是一个无尽的轮回
我们能享有的只有此生的一瞬
对错也好
爱恨也罢
等到一切都要抹除的时候
一切的爱恨情仇都不在了
他只是那个能为你安灯泡的人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我是曹宇
每天和你一起读书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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